孰料他抬手一挥,挥退彩蝶,下一瞬死死捏住她那根手指,行云流水地单手抖开一旁石桌上的针包,摸出最粗的银针,照着她的指肚便顺势扎了进去。
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从亭檐下飘出,惊走了檐下的禽鸟。
他利落起针,手上力道不减分毫,掐着她的手指肚,大滴大滴的血砸在地上。
贺明珰泪眼婆娑,再看谈稔,他身后的大光相忽有忽无。
“此蝶有毒。”
贺明珰掀了掀嘴皮,“有劳”二字却迟迟吐不出口,腮边一颗泪迅速滚落,只余一双红眼圈。
谈稔错开眼,淡淡地问了句,“方才可是腹痛又发作了?”
贺明珰不经意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此时痛感已钝去——毋庸多言,定是他已为自己施过针。
她极轻地“嗯”了声。
他再没言语,拢指搭上她的脉,细辨了片刻,才开口,“你这是月信将至,又淋了雨,寒气入体才引得腹痛骤发。”他收了手,静默片刻,似在斟酌,而后才抬眼望向她,“一贯如此?”
贺明珰直起腰身,扭头看向旁处。幕天席地,鸟虫林树,尽管再无第三人,她还是觉得别扭。深吸一口气,正搜肠刮肚想寻个不失体面的说法,对面那位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到她的窘迫,也转开头去。
但很快又转了回来。也不知他是真不懂迂回,还是太懂了所以才不在乎,他又一次照着她最不自在的那处关节,径直踩了下去:“既为望闻问切,你便无须避讳什么。”
哪怕是宫中七载练出的玲珑心,也招架不住他这“单刀直入”的一招。贺明珰只觉一股挫败哽在喉头。
谈稔今日却似卯定了这一根筋,她不接话,他便一直苦口相劝:“思虑过甚,耗伤心血。少费些心神,于你身子有益……”
贺明珰冷不丁转回脸,打断他的碎碎念,“坐堂素来见闻广博,同道往来,消息自是灵通,有一事,想必也有所闻——”
谈稔收了声,目光落在她面上,眼底一片沉静。
“去冬今春,京里时气不好,发过一场时疫。”她端正地抬起眼眸,饶是对面那道视线灼目,她也还是沉静接住了,目光直落他眼底,“便是自那之后,就不大好了。”
果然。
他先前的推断被印证了——她体内的余毒,正是虎狼之药所致。扶正祛邪到这种地步,除非是大疫横行、人命如草之时,否则医者绝不敢行此险招。
谈稔神色未动,目光一如古井深潭,饶是她话里带着机锋都未惊起半分涟漪。他声气如常,却字字如楔,径直钉进最关键的一处,“祛疫的方子,你服了几剂?”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却在他眸中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言未尽意,真相已被他猜到。
喉咙里似乎被他这一问,重新勾起那药的腥苦。她强忍着恶心,缓缓吐出:“具体不知。只记得喝过两盅,头回喝了不过半日,便大吐泄了,人虚得厉害,恍恍惚惚离魂一般。大概隔了三四日又喝了一回,睡了三五日才醒转。”
时疫乃急症,若真染上,须得每日一剂,甚至一日两剂,连续用药,绝无中断三四日的道理。时疫方虽猛,目的是驱邪,她服药后出现昏迷,只能说明,她体内并没有“邪气”攻伐,药力便转去摧残元气。
谈稔闻言,略一忖,伸手又细听了一回她的脉象,再抬眸时,眼底的深潭骤然凝结,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令人窒息的静默里,贺明珰抿了抿唇,终是扛不住他的目光之重,亲口道出实情:“我未染疫。”
腕间猛地一紧,那力道重得让她呼吸一滞。他手背上青筋微现,仿佛在竭力克制着将她腕骨捏碎的冲动。
“怎么忽然肯如实相告了?”
“横竖逃不过坐堂三指,又何必掩耳盗铃。”
眼见二人眸中旌旗猎猎,这你来我往的两句也有那么几分唇枪舌剑之意,似又要重蹈前回不欢而散的覆辙。谈稔喉结滚了几滚,语气才恢复清冷,“医者比病患更看重结果,既接了你的脉案,就不能叫它不清不楚。这是行医的规矩。”
见他竟在此刻生硬地搬出医者声誉,贺明珰忽然福至心灵,仿佛拿住了他情绪的命门——这寡言之人竟也会辩解。尽管辞不达意,却还是别别扭扭地递来一架梯子,既为接住她,也为接住他自己。此中本意,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会承认,却已为她所堪破。
斜晖在微尘浮动的亭中勾勒出明晰的光路,穿透贺明珰身上那件看似寻常的夏布衫子——内里织就的冰裂纹暗花若隐若现,软烟罗似地裹着她,如披霞雾。
光并不刺眼,却足够让谈稔看清,笼在温煦光晕里的她,出其不意地牵了牵嘴角。
那一瞬,他眼前仿佛有流霞浮动,脑中一空,前后文章便似断了篇一般——她这笑,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