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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佳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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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中的未尽之意,贺明珰一听便懂:这一家子既想吃租金,又不愿自家费心——照理说大可以将铺子交给牙行代管,偏又舍不得那点佣金,是以便冠冕堂皇地搬出“信得过”的由头,哄他父亲白白辛苦。

不过听他这般说,贺明珰心里倒增了几分底气——这七表哥面上瞧着温吞笑面,却绝非那等“百无一用”的书呆。他洞悉世事,是非分明,齐惠兰特意遣他来,关键时刻是真能给她撑腰杆子的。心下豁然,她整了整衣袖,上前叩响门环。

过了好半晌,里头才有个垂髫小娃儿来应,听说是寻大贺氏的,扭头便扎进后院去喊人。

大贺氏正与归宁的长女话家常,那小娃儿话也没学囫囵,只道前头来了位女客。母女二人遂一同迎出,却见门外立着一双面生的年轻男女,倒叫她们怔了一怔。

贺明珰缓缓抬眼,端正神色,敛衽一礼,目光平和地看向大贺氏,清晰说道:“敢问可是刘家姑母?晚辈明珰,家父单名一个‘荀’字,奉长辈之命,今日特代家父前来拜会。”

大贺氏扬起的嘴角有一瞬的僵硬,在贺明珰跟齐韫之间慌乱地逡巡了几个来回,喉头微动,本该立时接上话的,却因惊疑而只发出个含糊的气音——她往日探得的消息里,怎没一个提过贺荀竟有这般齐整的女儿,且还有个品貌不凡的郎君?她只当贺荀一支早已零落无后。

“呀,原是贺家表妹!”刘家大娘子见母亲神色有异,忙从旁打起圆场,“瞧我娘,这是欢喜得忘了形,竟还让贵客在门外站着,实在是失礼!”说着,暗自捅了捅大贺氏的胳膊肘。

大贺氏强自收敛了恍惚之态,勉强牵扯嘴角推起个笑,声气中却显虚浮,抬手理了理本无一丝乱纹的鬓角,“快……快进家说话!”

二人被让进花厅。适逢家主外出,唯大贺氏女婿陈莆已在厅中。双方见过礼后方才落座,那陈莆乍一瞧齐韫便觉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便只得假意低头啜茶,眼风不时往对方身上扫去。齐韫只端坐如松,假作浑然未觉。

那厢大贺氏也在细细端详贺明珰——只见她眉眼沉静,姿仪端方,通身的气度竟不似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心下不由惊疑交加,正要开口细问,却不料贺明珰从容自若地取出那枚钥匙,往手边茶案上轻轻一按,抬起眼来,坦坦荡荡地迎向大贺氏的目光。

“这钥匙……合该早就归还原主的,只是家父一直忙得自顾不暇,后来又接了官面上的差遣,才一直耽搁,不曾亲自登门交还。”她声气平和,只刻意咬重了“亲自登门”四字,“其后有东市街坊相告,您已返回此间,家父也曾几番辗转托人给您带话儿,只不知何故,迟迟未得准信。”

这番话脱口,贺明珰面上看不出半分微澜,眼神却似强弓射出的箭矢,迟迟不落,她略略仰了下颏尖,气定神闲又道,“家父素来教导,小辈不该插手长辈之事,故而此事一直瞒着我——直至昨日他替人开门看铺子时,只因如实相告并非房主,反遭歹人推搡伤了脚筋,以致如今下地都难,不得已才由我代为出面。这僭越之处——”贺明珰话音微微一顿,眼神倏地灼了灼,将那钥匙又朝前推了半寸。满堂寂静中,任谁都能听出,她再开口时,声气明明放轻放缓,却字字如数九隆冬夜里瓦当上的冰凌滴水,一滴接一滴地在耳中放大,带着股叫人无法忽视的沉静威压,“还望大堂姑……”

“海涵。”

温言软语,却句句如针。

齐韫在一旁听着,眼底的讶异稍纵即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自家母亲将钥匙托付给贺荀一事,刘大娘子只听大贺氏提过一嘴,本也没走心,可眼下那层窗户纸被贺明珰四两拨千斤地这么一捅,尤其还当着她丈夫的面,横竖也跟上门打脸无二般了。可无论如何,刘家的颜面总得顾及,刘大娘子接过话茬,她佯作埋怨贺大贺氏道,“娘,家中便是有天大的事,哪能一直劳动堂舅辛苦?”一边说着,她一边顺手从右手腕上撸下两个鎏金扁丝金缠子,径直过来,不由分说套在贺明珰手腕上,“表妹若来之前捎个信儿来,咱们至少还能备份像样的见面礼……”

她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意外。

那色泽浑浊、甚至露出斑驳黑底的旧圈,被贺明珰细白如瓷的腕子一衬,越发寒碜。

贺明珰垂眸瞥了一眼,神色未变,反倒宠辱不惊地端庄一笑,安然道了句,“表姐客气。”说完,从容敛衽,徐徐而起。

“咔嗒”一响,齐韫信手将手中的茶盏搁在茶案上,似在噤若寒蝉的花厅里叩出了余音。他微微侧过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但随即抬手虚掩着唇,轻咳了一声,亦跟着离了座。

陈莆不觉又朝他望去——自始至终他一语未发,面上只一派无懈可击的温和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如这般气定神闲。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方映着青松明月的深潭,水面温润照人,底下却是静水流深。那平静中自有一种深邃的力量,叫人生不出轻慢,只能暗自衡量。

便是这股气度,叫陈莆心下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终于记起了眼前人的来历——三年前那场秋闱大比,龙泉虽未出正榜举人,却有一名年轻学子名登副榜。当年揭榜时,他隔着人群望见过那青年一眼:青衫落拓,自有一份洒脱气度。如今三年过去,经了国子监坐堂期满跟京衙历事后,对方眉目间更添了几份沉稳,但那通身的从容意态却丝毫不改。他如今在此,十有八九是已授官职了吧?

想到此处,陈莆只觉背后浮起一层白毛汗——且不论他跟贺姑娘究竟是何关系,但看他二人同进同出、姿态亲近,折辱她便与折辱他何异?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贺明珰裙角刚叠起个浪花,仿佛已要离去,却忽又驻足回首,庄敬轻缓地留下句,“大堂姑若是怕麻烦,不妨托给牙行,佣金倒也不算贵。”说这话的时候,那只金缠子倏然滑落,她两指轻巧一拈,手腕一转朝大贺氏母女比了比,随即同那钥匙摆在一处,转身迤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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