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仔细查看过贺荀肿起的脚踝，心下稍安，面色却淡了下来，顺理成章地伸手道，“钥匙给我罢，您如今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惦念这些做什么？赶明儿我打听着送回去，也省得再给您添堵。”

贺荀素知贺明珰打小便是眼里揉不得沙的性情，听她语气平平，却字字干脆，那股子要去了断此事的意思，反叫他生出几分迟疑。

一旁的齐惠兰倒是听得明明白白，顺势接过话头：“合该如此。明珰一个人去也不像话，正好七郎也在，明日就叫她表哥陪着走一趟，既全了礼数，也免得你操心。”

齐惠兰既发了话，这事便算是定下了，可她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这种事，终不便让贺明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四处打听。待到日头偏西，她便将齐韫招至跟前，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翌日一早，贺明珰刚推开院门，便见一名青衫书生立在微熹的晨光里——人生得瘦高，疏朗的眉眼自带三分和气，通身一股通透清爽的书卷气。见她出来，那人便如月下青松般迎风一笑，拱手道：“可是贺家表妹？在下齐韫，行七。奉姑奶奶之命，今日陪表妹走一趟。”

自打齐惠兰回城，齐氏日日侍奉在侧，家长里短说来说去，话题终究绕不开小辈。这表兄妹二人光是从长辈口中听，对彼此也不算陌生了，却万万没料到，成年后的初次相见，竟会是这般境况。

贺明珰敛衽回礼：“问七表哥安。”

待直起身，正对上齐韫好奇的目光，似是要从贺明珰如今的模样中，努力搜寻出几分关于她幼时的记忆——那目光坦荡澄澈又明朗，跟猥琐沾不上半点边。想他在家中可是个经常带侄子们下河摸鱼的小叔叔，如今却要为着表妹上门与人理论一事，专程跑来给她撑腰杆子。一股子难以言说的荒谬油然而生，贺明珰一个没绷住，竟抿唇笑了起来。

哪知她这副促狭模样，恰似一道电光，倏地劈开齐韫的记忆，瞬间勾连起一幅旧日画面。

他跟贺明珰竟是不约而同开了口——

“想当年……”

“今日之事……”

话音撞在一处，俩人俱是一顿。齐韫瞬时收了声，眼底漾开温润笑意，朝贺明珰略一颔首，自然而然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话头让与她。

“今日之事，难为表哥了。”她这一笑，眉眼间依稀带出几分促狭来，叫齐惠兰口中的那“沉稳得体”四字在他心里勾描出来的表妹模样，悄然裂出一道缝。

齐韫连连摆手，“自家人何须言谢。”

三两句寒暄下来，生分便如春冰乍裂，表兄妹俩无端生出两分心照不宣的默契。贺明珰好奇地问：“方才表哥是想说什么？”

齐韫“哦”了一声，“想当年还在县学时，我听师弟说，有位抱打不平的女公子，略施雕虫小技，模仿先生字迹写了封《诫勉书》，生生骗过了所有人，叫那欺压同窗的纨绔吃了好一顿家法……”他语速微缓，仿若问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目光蜻蜓点水般在她逐渐惊愕的脸上轻轻掠过，眼底笑意浮动，“那位‘女中豪杰’，该不会就是表妹你吧？”

贺明珰瞠圆了眼——这是初次见面之人会问出口的话？果然人不可貌相，看他面上一副温润纯良的模样，竟也未必全然做准。

见她抿了抿唇，就当是默认了。齐韫又是一笑，“车在巷子里，咱们趁早动身才是正经，若去得迟了，少不得又要吃一回闭门羹。”

贺明珰正要应声，视线一垂又觉不对，复又抬眼看他。

无需她问，齐韫已了然道：“昨儿便打听到你那位大堂姑的住处了。”只此一句，便安了贺明珰的心。

车外蹄声轻快，轱辘碾过路面，几乎不见车身晃荡。鞭梢在齐韫手里只轻点虚晃，那驴儿便心领神会一般“嘚嘚”前行。贺明珰不禁回想起齐惠兰对他的评价，“赶起车来也像个嘴把式……到底不如他几个哥哥稳当……”

稳还是稳的，至于嘴把式……确实是！就算上车后他再没多言，可一想到他的捉弄，贺明珰就忍不住撇嘴。

驴车在南城榆林巷深处的一座宅子跟前停下。

贺明珰跳下车，抬眼便见那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木牌，其上以隶书勾了个“刘”字，墨色底子衬着金粉笔画，打眼一瞧，倒像是一方描了金的墨锭。

齐韫拴好驴儿，平和的语气打她身后传来，如叙闲常，“龙泉百姓只知本地的泉水甘甜清冽，却不知它也是制墨的灵根。以其殊异的水质炼胶，清透无杂，拌料制墨，成墨滑润如丝，墨色乌亮透紫，在晟州文人墨客眼里，‘龙泉墨’当是独一份的存在。听闻早年晟州府正阳书院鼎盛时，年年都向他家定制一批描书院金印的墨锭作为嘉勉礼，能拿到的书院学子均以此为傲。后来书院没落，便只能接些零散的达官名家的私定。一块顶级墨锭，从造型、雕刻到描金，工序繁复至极，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一文钱也拿不到。谁愿费力做那赔钱买卖，也难怪他们支撑不下去要关张。”言罢，他目光在那修葺得颇为体面的大门上流连半晌，又似随口接了句，“只是瞧着这般齐整光鲜的宅子，倒不似吝惜几分牙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