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一路思忖着，孔佳嘴里吐给她的是请她过府做“闺塾先生”，可孔慈近身的那位秦妈妈却一口一个“教养嬷嬷”——难道秦妈妈在宅门里熬了大半辈子，还能把“先生”跟“嬷嬷”混作一谈？这般称呼，分明是孔府内宅早已心照不宣的定论。

不觉景，人已进了树德巷。

贺明珰数着脚下的青石板，经过熊家大门时，脚步不自觉顿了顿。那日谈稔就是立在这个位置，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身光。他刚救治完谢云畔，药箱还挎在肩上，网巾束起的高髻间簪了一根桃木针，一袭霁雨天青大袖襕衫随步生风，恍若携山岚而来——他不过恰巧从此处经过，而那句低语，大抵也只是医者仁心的寻常叮嘱。

言犹在耳，恍惚间她又闻到那股黄柏气息。

贺明珰抬头望天，暑气沤得厉害，却迟迟不见落雨。她就像被闷在一口锅里，疑窦像蒸腾的热气一样越冒越多——孔佳、孔慈、谢云池、郭姚瑛……轮番登场添柴扇风，至于谈稔……嘈杂的思绪忽被身后“哒哒哒”的乱响搅碎。

脚步声由远及近，星白一叠声的“贺姐姐”活似惊了窝的鹌鹑。

贺明珰诧异回头，瞪着呼哧带喘跑到跟前的星白跟獾郎，问：“怎么这会儿就放课了？”

星白一拍大腿，“今日十五啊！”每月朔望，县学诸生需依制赴文庙行释菜礼，礼成之后，蒙童们便可散学归家。

“贺姐姐！”獾郎板着小脸，上前一步郑重道，“有桩紧要事须得即刻说与你知道！”

三人在贺家小院甫一落座，就听星白开门见山道：“贺姐姐！那孔家姑娘教不得！”

贺明珰斟茶的动作一滞，恍若冥冥之中有人借星白之口，将停留在她脑海中的那句规劝又推至耳边，她问：“谁同你讲的？”

獾郎在一旁接话，“今日谒庙，站在我等身后的，是早我们几科进学的师兄们，他们咬耳朵说小话，论及孔家之事，一不留神恰被我们听全了。”

不待贺明珰细问，獾郎便一股脑儿地把听来的事全抖搂出来了。

孔慈那个双生哥哥名唤孔劭，因是他们这一房唯一的儿子，自小被家中惯得一身懒筋，课业上不思进取，跟他妹妹一比，可谓狗屁不是。日子一久，人都戏言兄妹俩投胎的时候颠倒了个儿。

那孔劭年初时病了一场，等回到县学，本就不怎么精进的课业愈发跟不上趟，就想仗着几分小聪明耍花枪。被夫子训过几回，他还记恨上了，隔三差五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地称病逃学。

孔父也知惯子杀子的道理，一气之下就请了家法。孔劭却梗着个脖子喊“家里有个女状元就够了”——敢情那些闲言碎语被他听进了心去，自个儿不成器，却赖妹妹太努力。

他没病没灾地不进学，时间一久，外头难免就有了闲话。孔家丢不起那个人，这才逼着孔慈也退了学，但在外头宣扬的却是拿孔慈备选当幌子，为的是给他留脸。

贺明珰听罢，良久不语。

星白对着獾郎面面相觑，突然一拍脑瓜，又想到一茬，“贺姐姐若是不信，去找我二哥跟思恩姐一问便知——他装病那会儿，去宝芝堂求诊，偏巧坐堂不在，他险些没把铺子给掀了。他之所以有恃无恐，不过就是仗着他有个表姐是坐堂师伯的女儿……听思恩姐说，还跟坐堂订过娃娃亲咧……”星白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天爷，最好别成……”

听到这里，连贺明珰也不由怔住了——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线将看似不相干之人牵引到一处。她舌尖慢慢碾出“表姐”二字，顿了顿，才问下去，“是姓郭么？”

“诶？贺姐姐怎么知道？！”

“今儿就是她送孔慈来的。”贺明珰垂了眼，指尖沿着杯沿划了一圈。

谈稔果然知道些什么，才会给她留下那样一番忠告。只怪异的是，他与郭姚瑛有婚约，孔家人往后也算得上他的姻亲，他为何不帮偏他们，却反过头来劝她远离是非？

星白跟獾郎一对眼，不约而同地蹿起来，一左一右握住她的胳膊，跟俩护法一样，又一次搅乱她的七想八想。

一个道：“那孔家就是块烫手山芋，再教下去，后头不定还有什么坑等着姐姐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