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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溽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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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道:“姐姐这就给她写个辞馆信,管教她往后别来了,我们替你送去孔府!”

贺明珰被他俩摇得头晕,但心里连日来的郁郁已散去大半,“等她再来,我自会当面与她说清。”

世事如江潮奔涌,前浪尚未平息,后浪已急吼吼地推将上来。

才过了两日光景,贺明珰赶早转回家门,刚把菜篮搁在井台边,便听得外头铁环叩门声急如骤雨,尚不及应,外头火急火燎的声气倒先抢进门来:“贺家姐儿!你爹在东市遭了黑手,人这会儿在绣坊了,快去瞧瞧吧!”

贺明珰拔门闩的工夫,只瞧见报信人的草帽檐已消失在德和巷。她反手扣上锁,拎起裙裾便往东市奔去。

等人赶到惠兰坊,贺明珰整个人就像刚从热汤泉里捞出来一般,衫子上洇出大片汗渍,扶住门框喘气时,汗水顺着濡湿的发髻往下淌,再沿着下巴尖滴落,径直砸在青石板上。

青布帘子翻起个角,齐惠兰探出半身一瞧,就撞见她那张面皮通红、唇色发白的脸。当即惊得满口“天爷”“祖宗”混叫,忙不迭出手扶,可手指一触及她汗湿的手腕,竟又似摸到井水里湃过的藕。这一刻齐惠兰声儿都打了颤,“你这孩子!怎的这般心急就顶着毒日头跑来了?要是暑气攻心可怎么好!”说着忙扯出袖中帕子去拭她头脸的汗。

贺明珰一把握住齐惠兰的手,“姑婆,我爹呢?”

齐惠兰不容分说地将她按在椅子上,又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心,“定是那传话的没说周全!你爹并无大碍,只是扭伤了脚筋,我已打发你表哥去买活血膏了。”指尖点点贺明珰湿透的衣衫,“倒是你,这副水捞似的模样,不是平白给他俩添堵?先去我屋里换身干爽衫子再去!”

听了这话,贺明珰的心才稍稍归了位,低头啜了口茶,便跟着齐惠兰往她起居的屋子去。

打从惠兰坊撑起门面,齐惠兰便以此处为家。后来虽迁往城外别院,但年轻时的衣裳都没挪,至今还齐齐整整地收在主屋的樟木箱里。如今为了贺明珰,老太太把她的体己都起了出来。

贺明珰老老实实坐着,由着齐惠兰翻一件往她身上比划一件,嘴上仍是没忍住问:“姑婆,送信人原话说的是我爹遭了黑手……您也知道,我爹常说‘留白天地宽’,这种性子还能吃亏,究竟是替人挡了灾,还是自个儿踏错了步?”

齐惠兰将一件月白夏布衫抖开,指尖捻了捻,便推给贺明珰,“这扁沙料子上身最是凉快,当年裁完却没舍得穿,倒成了压箱底的货。”

贺明珰被那一捧云雾般的衫子充了个满怀,不知所措地起身唤了一声“姑婆”。

齐惠兰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屏风那头一指,示意她过去更衣,自己则在春凳上坐了下来。

“有些事,原不该我这个老婆子多嘴,怕只怕我一开口,反倒有了挑拨之嫌。”齐惠兰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你爹为何会吃了亏,原该他自个儿跟你剖白,可远了不说,单就今日这一茬,只怕他也断不肯与你吐露半分。思来想去,我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做一回恶人——倒不是要在背后嚼谁的舌根,实在是有些人、有些事,它做得既不敞亮也不地道。你是个心里有韬略的孩子,姑婆将首尾说与你听,你知道了根由,是堵是疏,是避是让,才好拿捏分寸。”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停了,贺明珰只觉身上湿透的衫子仿佛化成另一层皮黏在肉上,怎么揭都揭不下。她心中突生颓意,指尖一松,手便委顿地垂落下去,静静地听着。

“这些年找他的人多了,也是天缘凑巧,偏叫他在东市遇见了贺家的一位族姐。那位嫁的夫家是制墨的,东市都唤他‘墨锭刘’,作坊虽设在龙泉,制出的墨锭则会运往文人墨客云集的晟州售卖。

你爹当年出族背井离乡,族中早是心照不宣,即便重逢,也再无亲戚间的走动。可就在你回来前俩月,你爹那位族姐突然上门,说是行市凋敝,他们两口子年岁上来,也再经不起两地奔波,索性将制墨的作坊关了,东市那间小门脸也挂出了租匾。只是晟州还有最后一趟货要送,这一去一回差不多得十天半月。期间若有人看房,找不到主家终是不便,她思来想去,身边也没个稳妥人可托付,这才来央你父亲,问能否暂将钥匙寄放于此。若恰有人问起铺面,看你父亲得便时,就帮忙开个门就好。

你爹同你娘讲,他自幼并无亲姊,幼时也曾得那位族姐看顾。即便撇开这层血脉不提,就算坊邻之间,举手之劳帮衬一把也是应当的……谁知这一接手,便是小半年过去了。那一家子早就回来了,东市上还有人撞见过几回,却迟迟不见他们来取钥匙。你爹忙得似个陀螺,偏又不知她现居住处,托人捎过几回话,也没个准信儿,只得继续帮她代看着。

今日不知打哪来了几个破落户,看房后便要租下,你爹如实相告他做不了主,需等房主定夺。岂料那几人本就不是诚心要租,被你爹一口回绝登时恼羞成怒,嚷嚷你爹故意刁难,正撒泼作势时,被街坊识破是专讹房钱的赖户。那伙人见情势不妙,推搡了你爹一把便趁乱逃了。你爹本就空着肚子跑去应门,几个踉跄没站稳,绊在门槛上扭伤了脚筋……”

老人的声音如一枚温润的骨梭,穿针引线,将整桩事的来龙去脉织出一幅清晰的画面。贺明珰定定心神,迅速换好衫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齐惠兰见了,竟是微怔了片刻,旋即眼底的笑意便细细密密地漾了开来,“这般好年华,合该用鲜亮颜色衬着才好。待到我这般年纪,便是想穿,也终是不合时宜了。”说着,招手唤她到跟前,“你爹这桩事,你心里……是怎么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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