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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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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了阜民巷,兄妹二人避重就轻地将还钥匙的事禀了,至于那边的种种机锋,二人却心照不宣地只字未提,权作无事发生。

此事既然已了,贺荀也不顾脚踝还肿着,便提出想回树德巷——齐氏日日起早贪黑赶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自己却偏在此时受伤不能下地,如此一来,非但无法替妻子分忧,反还要她分心照料,心中自是懊恼不已。

他话音才落,齐惠兰便头一个出声反驳,“阿姝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你人若是回去了,她一颗心少不得要悬在你身上,反倒更叫她牵肠挂肚,如何还能静得下心来做活?”她略顿了顿,话又敞亮三分,“再者又说了,明珰再孝顺,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擦身换药这些个贴身事宜,闺女哪有发妻上手便宜周全?”

齐氏眼风朝他伤处轻轻一扫,口中也嗔道,“净说些不过脑子的话。就你那点子事儿,不过顺手,能费什么工夫?倒不如说,你留在这儿反而省了我们的事——就你画的那花样,颜色太繁复,好些地方压根儿就配不上线,你既在跟前,我正好随时问你,岂不两便?”

见贺荀还是踌躇不语,齐惠兰索性一挥手,定了章程,“你呀,就宽心住着。有什么事,自有孩子们去操持。”

齐氏闻言,看了眼齐韫,颊边微微透出些赧色,带着几分歉疚道:“这大热天儿,却劳动七郎为我们一家子的事接连奔波好几日,叫我这做姑母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齐惠兰抿嘴一笑,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扫,意味深长道:“家里到底还得有个男壮丁才周全。”

贺明珰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尤其还当着齐韫的面——老太太特意让他陪着去走这一趟,其中未必没有几分撮合之意。

殊不知,这表兄妹二人,虽只处了短短半日,心下却已达成默契:彼此都非对方的“菜”。

贺明珰正暗自思量寻个什么由头避开这尴尬局面,却听齐惠兰冷不丁又吐出一句更直接的,“七郎啊,你那些个挚交里头,难道就没个配得上明珰的?”

除了贺明珰,满屋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齐韫,他讪讪地摸了摸鼻梁,口中胡乱应承,“……待我……待我回头问问……”说着,视线飞快地往贺明珰那边瞄了一眼,正对上她难以置信的眼神。

谁说不是好笑又荒诞,齐韫朝她耸耸肩摊开手,表示他也很为难。

贺明珰深而缓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三两日工夫,孔佳居然又亲自登门了,这回不止领着孔慈,身后还跟着个男孩,单看那与孔慈极为相似的眉眼轮廓,不必多问,便知这正是她那双生哥哥。

他们来得倒正是时候,眼下贺荀伤了脚,贺明珰便得日日往阜民巷走动,以便帮着长辈们照应些琐事,她也分不出心力顾及其他。此番正好借机把话挑明,将那教导一事就此作罢。

孔佳虽自带三分骄矜,可面对人淡如菊的贺明珰,底气上却总没来由地短一截,在她清泠泠的目光下,满腹机巧一个字也施不出。

贺明珰目光只落在孔慈身上,稀松平常地问:“今日要问些什么?”边说边往榉树那边去。

孔慈匆匆跟上她,“上回……”说着,一边翻簿子,一边谨慎地留意着贺明珰的神色,可越是在她面上瞧不出分毫破绽,孔慈心头那股不安反倒越是翻江倒海,搅得她心神不宁。

一旁的孔佳心里跟明镜似地,他们姐弟仨没被拒之门外,完全是沾了孔慈的光。也不知来之前她拿什么捏住了孔劭,竟真押着他在一旁听完了全程。

不觉景的工夫,贺明珰一句“可有疑问”,便如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令人从她的娓娓道来中唤回神来——这堂课终了。孔慈依着往日规矩,向贺明珰行了弟子礼,人未起身,贺明珰却已觉察出几分异样,她眼神躲闪着,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随即一句轻哂掷了过来,“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就你要顶秦嬷嬷的缺?”孔劭抬着下巴,虚张声势地将贺明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啧,架子端得倒足,也不过尔尔……”

若非那日在柳记布庄听得两个婆子的一番私语,贺明珰此刻闻得这般无状之言,只怕要摸不着头脑。但眼下,她只瞥了眼孔佳,目光沉静,既无愠怒,也无讥诮,只透着股洞悉一切的疏淡。

孔佳心头一紧,因尴尬而恼羞成怒,不禁喝道:“孔劭!不得无礼!那是你妹妹的先生!”

孔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言语,“先生?呵……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女’先生,怎的,嬷嬷认得几个字,也配端先生的架子?”他惫懒无状地乜着贺明珰,往孔佳肚子上扫了一眼,从鼻腔里挤出声冷笑,“你该不会是要给我那未出世的外甥当嬷嬷,先拿孔慈练练手罢?”

他不过才十一二岁年纪,竟能以如此腌臜之心妄度他人,想来也无非是有样学样,把平日里听来的是非之言搬弄了过来。

假脸子贴得再光,这般生拉硬扯,哪有不崩缝的——他只一句话,便叫孔佳刻意粉饰出来的太平土崩瓦解。下不来台的孔佳气急败坏地跳脚痛骂:“作死的孽障!我看你几日不念书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贺明珰也不搭腔,目光逐渐变得耐人寻味,直若青松的脊背微微向后仰成一个审视的姿态。

孔慈心里渐渐笼上一层不详的阴霾,此刻虽然心中怨毒翻滚,但一损俱损的道理还是贺明珰教她的。她硬生生将恨意压下,正要替孔劭向贺明珰行礼赔罪,她担心的一幕终是发生了——贺明珰破天荒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止住了她下拜的动作。这是贺明珰头一遭触碰她,那掌心比想象中还要柔,不似孔佳那种保养得宜的绵而无力,而是教人清晰地感知到柔中透着叫人无法忽视的坚韧,似春日大地,纵然乍暖还寒,也蒸腾着绵延不息的喷薄之力。

贺明珰瞥了眼孔劭,一句告诫轻飘飘落下,却字字千钧,砸得人心头一沉,“孔姑娘来我这儿,只为求学问道,也仅止于此。至于‘嬷嬷’这等言语,我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往后也还是不说为妙。祸从口出,若因你一句妄语,给你孔家招来无妄之灾,再后悔可就迟了。逾矩僭越的利害,我以为早先已同你姐姐分说明白了。”

说完这番话,她也没瞧孔佳,只看着孔慈道:“我替你解惑的这些时日,想来也足以为贵府延请西席留出余地了。如今家事繁杂,实在分身乏术,日后课业便请另作他图罢。”说完便再无多言,抽手转身而去。

孔慈闻言瞳孔骤缩,却倔强地将骤然涌起的酸胀倒逼回去,只望着贺明珰的肩背,嘴唇微微翕动。

贺明珰说话到底是留了几分余地,但言不尽意之处,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人性使然,既有这般便宜的长流水,哪里还肯费心力去掘新井。如今再回头去看,谢云池送来孔慈那日,她替孔佳转达的“代劳几日”便是托辞。孔佳何止是想叫孔慈就这么一直跟着贺明珰学下去,她甚至没有一日不在盘算,该如何把她真正想塞过来的孔劭一并甩过来。只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贺明珰会如此果决地釜底抽薪,硬生生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孔劭无理在先,孔佳自知理亏,可她性子里的霸道却占了上风,直教她不甘心就这么鸡飞蛋打。她冲着贺明珰的背影厉声道,“贺明珰!我劝你想清楚,往后还要不要在龙泉乃至宁安立足行事!”

贺明珰充耳不闻,脚下甚至都没做停留,迳自进了家门。

只是这会儿她还不知,暗中窥伺她的,又岂止孔佳这一路人马。

自那日在精舍外送走江汝深,徐邦彦便似魂灵出了窍,浑浑噩噩都不知自己怎么回的水榭,也不记得回话时支吾了些什么。恍惚中,他脑子里久久盘旋不去的,唯有那句“难不成,竟是偷天换日叛逃出来的?”

江汝深所言非虚,寻常宫人恩放谈何容易?就算赶上宫里大赦,也须得年满三十才能归家。贺明珰正值芳华,单就年岁她就对不上。再者,以她的品貌才情,怎么可能在宫中蹉跎七载仍是个无品秩的白身?——徐邦彦越琢磨越觉贺明珰这宫出得蹊跷,这念头一经冒出,便叫他再坐不住,脚下似有主张,竟有意无意地转悠到了树德巷附近。

他在德和巷与厚安街交汇一带的热闹街市间假意流连,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巷口。正这般鬼鬼祟祟地逡巡之际,忽有一车一轿自巷中而出,他忙闪身避入一旁的檐影之下。那轿子打他身前而过,轿帘因颠簸微掀,徐邦彦眼尖,恰从缝隙间瞥见轿中人的侧脸——不是那孔佳又是谁?

徐邦彦心头猛地一撞,待那车轿远去,他才慢吞吞地自暗处踱出,望着尘土未消的街口,眯了眯眼——原来他父亲提及的孔家小姐拜的宫教嬷嬷,竟还真是贺明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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