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皮娇肉嫩，伏日膏的药劲儿很快循经而行。星白跟獾郎两个揭了膏没多久，便没了来时的欢实，坐在连廊的栏杆靠上，哈欠连天。

从十方寺回来的谈稔带回一筐寺里僧人做的茯苓糕，叫思恩拿去分。等她转了一圈再回来，那俩小的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手里抓着的糕上，刚啃出几枚齿痕。

悠长的一觉过去，星白跟獾郎再醒来已过未正，人却是睡到了山房里。

此时隔扇门全开着，过堂风贴着地砖掠进来，吹散了暑气，顺便送来阵阵谈笑声。星白爬起来眺窗一瞧，这会儿医徒、药僮都在后院荫凉处忙着手上的活计。

“醒了。”周大夫跟前的竹筠先留意到山房里的动静，冲月白扬了扬下巴。

他哥儿俩那日闹的龃龉在医馆里人尽皆知，月白虽有心和好，奈何星白却犯了牛脾气，就是不搭他的茬。月白看了眼跑过来的俩小子，张了张嘴，又抿上了，继续低头分拣他的药草。

星白将他哥哥的形色微动捉进眼底，足尖一滞，又佯作若无其事。

思恩扭身将他俩没啃完的糕又端了出来，“你们睡得错过了中饭，这会儿正合适吃糕垫垫，横竖晚饭也不远了。”

星白早饿了，笑嘻嘻接过来，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这糕也忒瓷实，要像贺姐姐做得那般绵软就好了。”

有糕吃就不错了，还敢挑挑拣拣？何况那还是十方寺伏日散福，要不是跟着坐堂同沾法喜，他们哪里吃得到！月白偷觑一眼不远处的谈稔，但见他埋首医案，恍若未闻，这才抽回目光，换作冷嗖嗖的眼刀子剐了星白一眼，嘴皮翕张，又忍了。

倒是思恩接上了话，“咦？我上午倒想问你来着，你没跟贺姐姐说伏日膏的事儿么？怎没见她跟你们一道来？”

星白三口两口吞下肚，拍掉手上的渣渣，“说了，但贺姐姐一嘴就给拒了。”

“诶？！”思恩咂摸咂摸，觉得他话里有话，“为啥啊？”

星白撇嘴，不愿多说，“不知打哪冒出来个涎皮贵妇，赖上贺姐姐叫她上门去做闺塾先生。贺姐姐瞧不上那等人的做派，没应。不想竟被那家小姑娘找上门了，贺姐姐便被缠住了。”

这种事思恩爱听，顿时来了精神，把耳朵往他跟前凑凑，“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星白用胳膊肘捅捅獾郎，“你说。”

獾郎便将孔佳这几回登门的前因后果连到一处一一道来。别看他年岁不大，事情首尾经他的小嘴一说，却是竹节分明，甚至连一些原话，他也学得有模有样。

“这般强人所难，也忒没脸没皮了……”思恩听得咋舌，忍不住挡起嘴来又问，“你们两个听了一顿墙根，都没听出是何方神圣？”

星白与獾郎齐齐摇头，“就知姓孔。”

“孔……”月白太阳穴突地一跳，姓孔、十一二岁年纪、还是双生子……“诶？！那不是……”他眼风往谈稔那边一送，说来也巧，正瞧见谈稔合上医案起了身，闲闲地投了一眼过来。

月白哪里料到会跟他看个对眼，目光好似被火星子给燎到了，猛地抽回来，嘴里头支支吾吾不知所言。

“是谁你倒是说啊！”思恩被他急出一脑门子汗。

月白心有忌惮，只敢把下嘴皮子往谈稔所在那处撇了撇，含含混混地提点她，“你忘了……就那谁的表亲……刚开春让坐堂针灸那小子……”

思恩脑子转得快，一听就懂了，嗓眼儿里跟出一声九曲十八弯的“昂？！”两道如炬目光直射谈稔。

孽缘啊！

此间正说得热闹，前堂突然有人高呼“獾郎”的名字，声未落地，一个瞧着跟月白年岁相仿的半大小子已风风火火地冲进后院，远远见着人，猛一跺脚，嘴里头喊：“快快家去罢！你娘着了暑气，颠三倒四说胡话咧！”

獾郎一听，闷头就往外跑。

那小子又急道：“哎！哎！得买些六一散回去哎！”

星白二话不说也要跟着去，冷不防被一只大手薅了回来。

谈稔朝周勖拱了拱手，“借你车一用。”

江湖滚炼出来的人，套车纵马都是信手为之，知他何意，周勖无奈又带了些嫌弃地“啧”了声，“救人要紧。”转手点点自己的徒弟，“竹筠，去套车。”

不幸中的万幸，谢云畔拼着一口气撑到树德巷口才一头栽下去。她这一晕，惊动了街坊四邻，七手八脚将她挪到阴凉地儿，又派了个脚程快的后生去宝芝堂寻獾郎，顺道买些解暑的方剂。

这会儿的谢云畔一张脸烧得赤红，眼都直了，下颌止不住颤抖，牙关磕出细碎的“得得”声。

贺明珰用井水浸了帕子，将她的头偏向一侧，不间歇地擦拭她的腋窝、肘窝，见势不好就掐其人中。

混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急匆匆的脚步声里混着獾郎的哭娘声、连并迭声的呵斥避让声，硬劈开一条路。

贺明珰豆大的汗珠在地上砸开一朵朵青莲，一只青布云履不偏不倚泊在一旁，宛如一叶扁舟。

周遭让人窒息的闷湿里，袭进一抹淡淡的黄柏清香——贺明珰也不想自己的鼻子如此灵光，不止能明辨气味，甚至还带着记忆——她太清楚来的是谁，抬袖擦了把额头的汗，才缓缓抬起眼来。

谈稔只在她面上瞥了一眼，便蹲下身，手起针落，一捻一放。没多会儿，谢云畔面上的青白之气就褪了去，眼睑微颤，喉咙里“咕咚”一声，睁开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