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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空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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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贺明珰正守着星白跟獾郎描红,德和巷里忽传来一阵辚辚车响。

驴车在巷口停下,打头先下来个婆子,随即将孔佳并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搀扶下了车。

星白听见动静,心里就跟有条猫尾巴逗弄一般,滴溜溜的眼珠儿贴着上眼眶的沿儿往外窥。

獾郎正好抬头添墨,一瞧来人,当即用胳膊肘暗暗怼了星白一下,低头的一瞬还给了他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星白瞬间懂了,比口型回应,“就她?”那日上门学鸡叫的恶妇?

獾郎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两个小的私底下交头接耳的工夫,贺明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挡在他俩写字的春凳前。她既已从姓徐的身上领教过死缠烂打的路数,孔佳再次登门就显得不足为奇——横竖强人所难是这些宗族士绅的不二法门。

贺明珰看着那二人一步一近,眼中的疏淡就像瞥着墙缝儿里生出来两簇草。

行到跟前,孔佳的下巴颏儿往贺明珰处一挑,“小妹,去跟贺姑娘见个礼。”

孔慈上前两步福了一福,口称,“先生妆安。”行完礼,又规规矩矩地退回孔佳身边。

孔佳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鬓角,眼波一转,看着和明珰,面上露出一抹矜傲的笑,“我今儿特地把小妹带来给你相一相,单看入不入得你的法眼?”

贺明珰刚一抬眼,孔慈便被那双淡泊通透的眸子吸了进去——听她姐姐说,这位贺姑娘是打宫廷里出来的。可除了她微垂的眼角漏出几分似有若无的倦意,眉眼间怎瞧不出半点曾在那种地儿滚炼过的痕迹?

察觉到孔慈目不转睛的目光,贺明珰却也不闪不避,只浮了浮唇角,“我当不起‘先生’二字。天道有常,师徒之缘也讲天授机缘,却非‘人缘’,强求只怕损了福分。小姑娘灵心蕙质,世家贵胄,他日自有良师,请回吧。”

孔佳啧了声,“我这小妹,性子最是讲究,等闲之辈都入不得眼,讲究得很!可我一提你的名号,她倒难得主动,颠颠就跟着我来了。你还真别说,单就这性子,是不是也与你有几分相似?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言及至此,她忽地轻笑一声,“我也是临上花轿现扎耳朵眼,近来才摸出些门道——宁安府地但凡有闺塾的人家里,流传着一部花名册,里头专门记着近些年打宫里出来的女官,随便挑出哪一位,都是千挑万选的人尖儿。饶是如此,我也偏狭,念着昔年同窗之谊,想你总归知根知底,比找那些脸儿生的都强。你讲书的间歇,咱们还能叙叙旧。”

听到这里,星白跟獾郎总算闹明白了,敢情这寻上门的刁蛮妇人,是帮她妹妹来拜师的。贺姐姐学识佳、性格好,有人慕名而来很正常,他们也不介意在这条春凳上挤挤,再多容一个人。可当那妇人口里吐出“闺塾”二字时,俩人就傻了眼——听这话风,是要吃独食?让贺姐姐只教她妹子一个?!

虽不知她身份高贵到哪去,可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贺姐姐若是应脸,那他俩怎么办……

诶?贺姐姐不会答应吧……

两个小的双双垮了脸,惴惴不安地往下听。

贺明珰把眼瞅着孔氏姐妹,嘴角渺不可辨的笑影儿虚飘飘的,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听。

她这样,孔佳似又想到什么,亟亟追了一句:“都道宫里出来的女学士金贵,谁家不抢?设身处地替你想想,也能体谅——哪家都得罪不起。倒不如谁开价高便替谁办事。既如此,那咱也甭绕弯子了,若是咱家束脩给薄了,你只管开口。”

贺明珰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昙花似的笑影儿,正被眼尖的孔慈瞧了个真切——那绝非知音解意的会心一笑,分明只是听驴叫板的讥讽。

她摇头,“你既提到名册,有桩事怕是你误会了,我不过是个无品阶的粗使宫人,离宫时领了出宫照便算两清,返乡更无需记档。”话音儿略顿,复又开口,“倒是那名册所列的女官里头,才有你正经要寻的良师。”

事实上,那册子孔佳也不过是从旁人嘴里捡来的闲话,真假尚且不知,就敢拿来拿捏贺明珰。谁料想弄巧成拙,这会儿倒把自家陷入个进退两难的窘境。

孔佳嘴角还挂着笑,眼角却先抽了抽,一张粉面霎时清白交错,要笑不笑地僵在那里。

片刻死寂,被知了的聒噪打破,孔佳突然用帕子捂住嘴干呕了两声,抬眼再觑贺明珰,她面上依旧如老僧入定般平静,连头发丝儿都没晃一晃。

孔佳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就算死在她跟前,她都不为所动?这么一想,后心陡然窜起一丝刺骨阴寒。

呸呸呸!孔佳忙不迭摇头驱散脑中的晦气,青天白日的怎就咒起自己来了?!

眼见贺明珰油盐不进,孔佳无咒可念,终于急赤白脸地撕破脸皮,“我也就是身子沉了,不然就她学那点子玩意儿,还值当求人?你闭着眼就能指点的事,何至于故作姿态非要拿乔?”

贺明珰从善如流地将话又推了回去,“说得极是。这学问路数,终究是骨肉至亲最知根底,嫡亲教习自比外人妥当。”说着,她抬头看看天,念了声“热”,似又想起手里的蒲扇,摇了两下,望向目光自始至终就没离了她的孔慈,“扶你姐姐早些家去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孔慈暗咬银牙,深提一口气,突然开口叫住了旋身半转的贺明珰,“贺姑娘稍待!”

贺明珰有些诧然,只扭回头来,看着她。

“贺姑娘,容我斗胆一问,可是‘孔’姓误我?”见贺明珰一侧的眉角微动,她又鼓足勇气说下去,“贺姑娘是怕沾惹上‘权贵’脏了手,对么?”

贺明珰深看了她一眼,恍惚忆起自己还是她这般年纪时,终日困在伏案攻书之下,哪里通晓半分揣摩人心的世故?

——这世道从不曾真正眷顾过懵懂之人——有人自小浸润其间,耳濡目染便成了本能;有人要用半辈子去跌撞,才勉强学会看懂一二。人与人的差距,一开始就写在了各自的来路上。

“回吧。”贺明珰用手里的蒲扇指了指巷口,比了个“请”的手势。

孔慈突然双膝及,行了个大礼,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地面,倔强辩道:“县学明训‘有教无类’,可女子向学的难处又有谁知?说什么女子进学明事理,只怕骨子里还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若不然,也不会叫女子随兄食墨……”

“孔慈!”孔佳听到这处,脸色骤变,陡然拔高的声儿,恨不能将孔慈连同她的话头一道斩断。

孔慈不为所动,俯身在地续道:“贺姑娘为保清流之名不肯收我,正有人巴不得您拒得干脆,如此才合了他们的心思。”

她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星白同獾郎听不懂,眼对眼儿愣了一回,一个挠头,一个摸耳,半句话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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