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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墨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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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又说回树德巷那边。

贺明珰知道孔佳来者不善,但也无意与她纠缠,对影三人就这么干杵着。而孔佳既有所图,便假装看不懂贺明珰的弦外之音,径自扶着肚子,就在獾郎方才习字的春凳上坐了下来,顺手拾起他的字仿,往那上头瞥了一瞥。

只一眼,孔佳瞳孔骤然一缩——都说“纸上看人,笔端见性”,那小郎年纪虽幼,可笔势已开,满目大字立在纸面上有骨有架,已然脱了稚气,笔力不到之处皆覆以赭笔纠正,不用想也知是贺明珰的批改。两下相照,再一想她那“好大弟”,年纪能顶人家两个,光那笔软脚蟹似的烂字,就跟他人一样鬼祟歪缠。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孔佳胸口又是一番火,顶得她泛酸想呕。

贺明珰见她盯着獾郎的笔墨眼神幽怨,想到她方才那番“文曲星托生”的酸言冷语,怕她一时性起再拿獾郎的功课发作,眉心略蹙,手指一顺,就从她手里抽回了那叠糙纸。

孔佳手上一空,不觉一怔。她虽骄纵,可一想等下还有求于人,就别说摆谱拿大了,只得暂且忍气吞声,先垫了个话头,扯些闲篇,“我倒是羡慕你如今有闲自在……那小郎点画间隐约可见几分你当年的风骨,想是你教导有方……”

贺明珰往她肚子上瞥了眼,淡淡地截住她的话茬,“你月份不小了,天儿这么热,没什么事早些家去吧。”

谢云池在旁咂嘴看戏,心里暗笑——这出戏合该叫徐邦彦来瞧瞧,贺明珰哪里是单落他一人之面。她若真不想结交,任你是何来路、什么身家,来横的也好,来软的也罢,她统统不吃那套。

孔佳被她噎得急赤白脸的,面儿上一挂,“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有对双生弟妹你是知道的,本都在县学就读,可眼瞅着就要满十二了——小子倒没什么打紧的,可女儿家到了这般年纪,就不得不考虑更多。继续拘在县学,总觉不妥,就好比说……”她话音一顿,朝贺明珰面上一撩,掐下三分声气,“宫里要采选的风,都吹到我耳朵眼里了……”

贺明珰面上无甚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抖一下——虚张声势铺垫那许多,难不成这是要替自家妹妹打探宫里重启采选一事?她耐不住热,这会儿只盼着孔佳说完赶紧走,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谢云池的脸——那面上的神色很是耐人寻味,吊梢的眉毛、嘲弄的唇角、了然的目光,无一作伪。若往细里琢磨,只怕是孔佳的话里另有隐情。

三人心思各异,那厢孔佳又往下道,“无风不起浪,真个儿要是事到临头再张罗就迟了,事先学些进退规矩,总好过临时抱佛脚。家里正盘算着给她请个教习嬷嬷。这不么,头前儿薛同知还荐了位尚仪局出来的老宫人。可也是赶巧,那日县学门前偏叫我撞见了你……”她盯着贺明珰,刻意拖长了“你”字顿了顿,以帕掩唇轻笑了一声,“我竟动了个唐突的念想——早有听闻,说真正的规矩不在形制,而在气度,见了你才知所言不虚。那些宫教嬷嬷没你这般风采斐然,寻常女先生又不懂宫里那些门道,我又何必舍近求远?你这般人物,若是寻常闺塾反倒委屈了。咱们府上虽没有五进三开的体面,四品补服到底还供在祠堂里,若你肯应承,就叫我那妹妹按正经拜师礼来请,束脩也照宫教嬷嬷的三倍,另将西园子的听雪轩收拾出来作讲堂——那儿临着御赐的‘兰荪’碑,最是清静不过。如何?”

孔佳把话头递到这儿就打住,扶着肚子微微往后仰了仰看向贺明珰。她坐着,而贺明珰立着,那眼神不经意就带出三分自上而下的打量,再衬着嘴角吊出的似有若无的笑,更显居高临下的“宽厚”。

贺明珰面上纹丝不动,只在听到“御赐”二字时,刚巧一阵清风掠过,似将她的唇角吹得往两头翘了翘,仿佛听了桩什么新鲜玩意儿。

权且只当春风过驴耳,她四两拨千斤地套了句孔佳的原话挡回去,“女公子金贵,合该请名师。既有门路能请到尚仪局的老宫人,这般造化,可不是我等粗人能给的。”

这便是拒了。

眼见事情不成,孔佳端着的身段还没乱,只是先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贵女劲儿已然散了,再开口便露出了猫抓心的急性,“想当年你在县学冒充先生字迹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贺家有女笔下生花?呵,如今穷巷小子你教得行云流水,轮到我家却推三阻四。怎么,是嫌咱们礼数不周,还是我那妹子天资蠢钝,入不得您的眼?”

“贺姐姐!”恰在此时,一嗓稚子清音远远飘来。

贺明珰朝十丈开外的母子二人招招手,算是回应。收回视线一抹脸,眼角刚绽开的暖意随即稍纵即逝,“小门小户的人家,狗尾巴蘸墨也能描出‘天地玄黄’。至于千金之体,外人哪敢有个言语高低?”

孔佳正欲再辩驳几句,贺明珰眼皮倏地一掀,从睫毛底下直直撩起两道铁画银钩似的光,“还有,分文不取地教,是情分;可若是受了聘金,那就成了本分——这是两码事。”

玻呵跑得快,这会儿已蹿回她腿边。贺明珰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懒懒地眯了眯眼,口中又归复那份慢条斯理,“我呢,如今已过不了被‘本分’拘束的日子了……”

刚獾郎那一声喊,便叫谢云池无端心头一撞。一转眼的工夫,谢云畔已至跟前,姐妹俩照了面。谢云畔一双眸子透亮如炬,照得她无端打怵,喉间上下一滚,和稀泥的话顺嘴而出,“正是这话,哪个重获自由身情愿再受拘,先叫她过几日闲适自在的日子……

再说呢?”

也不知她帮谁的腔。孔佳扫了她一眼,不悦地从椅子上起身,径自朝巷外拂袖而去。

谢云池被她的眼神凛了下,又心虚地瞥了眼谢云畔,两下游移,心里叫苦不迭:她被孔佳使了手段扯来,这会儿进退不是人——跟着走吧,跌份儿,说不是她给孔佳出的主意都没人信;可若是留下,谢云畔那儿定有好一顿排场等着她。

她腿上正踌躇着,孔佳突然回头乜她。谢云畔将那眼底的轻慢瞧在眼里,慢声开了口:“八妹,树德巷里又没有咬人的狗,且站一站,祖父有话叫我带给你。”

要说孔佳的目光是一道无形的牵马缰,那谢云畔这句就浑似一条打神鞭,抽得谢云池没了退路不说,也算是回敬孔佳先前拿獾郎作筏的勾当,还她一记回马枪。

人姐儿俩的官司自然要关起门解决。贺明珰笑笑,领着玻呵回了自己家。

却说孔佳回到家中,一张粉面板得铁青。她一双眼本就生得细,这工夫脸再一沉,愈发像青檀皮做的白鹿纸上用鼠须笔勾了两撇。下人们见这阵仗,一个个不动声色地四下里躲备开,没活也要硬挤出三分忙来,唯恐触了霉头。孔佳灌了盏茶,心气不顺溜,再好的虎丘茶进到肚里也喝不出好来。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掼,震得盏碟叮当响,脑子里跟作一团乱。乍一开始是恼贺明珰不识抬举,可往深了再一琢磨,也纳闷她到底是哪来的底气——宫里的磋磨怎么非但没把她碾成渣,反叫她似那生铁进了炼炉,越炼越硬气呢?!

孔佳闭了闭眼,贺明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又浮现眼前,瘆得她头皮一颤,簪在发间的金丝蝴蝶跟着一扑棱。再一回想方才开口提价码时,贺明珰面上那一晃即逝的微澜,似玩味、似揶揄——摆明了她开出的条件,压根就入不了人家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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