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贺明珰的试探始终浮在表面,摸不着深浅。从前是因为年纪小,如今,却叫她也不得不怀疑贺明珰在京中的来路。
思前想后,孔佳心里又恨又痒,她偏不信邪,就算不敢轻易造次,可这贺明珰,她还非请来不可!
今夏的天儿格外热,宝芝堂每日将将要下门板,那讨药的、问诊的,便似约好一般扑进门来,医馆忙得跟赶集似的,月白哪还分得出神来惦记星白几时回来。
獾郎病愈,又回县学念书了,星白下学便跟他一道在树德巷做窗课。有贺明盯功课,星白先前写三行字要磨半日,如今一盏茶工夫便能成篇,连他自己都觉脸上生光。
这日,正掐着散学的时辰,东边的天阴得跟墨池似的。眼见要落雨,星白没敢去树德巷,脚踩风火轮往宝芝堂赶,人刚进门,天地间就挂起白茫茫的雨幕。
是人都怕大雨灌。医馆里难得半晌清闲。
没有病家,老查柜便教月白领着弟弟在垂花厅做窗课,那处有穿堂风吹着,凉快。
月白好几日没守着他描红了,本心想着若这小子近些日子有松懈,今日正好趁工夫一并罚了。一翻他旧日功课,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星白正闷头奋力研墨,忽听得“啪”地一声震响。寻声看去,却是月白将他的笔墨狠狠拍在案上。
“这便是你缠着獾郎的理由?!”月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光这还不算,他四下扫视一圈,显然是在撒嘛趁手的家伙事儿。
星白被这一嗓子吼懵了,心道要不是沾了獾郎的光,他又哪里能得贺姐姐指点?难道这点便宜也不能蹭?他口中嗫嚅:“连夫子都表扬我,功课比原先强了不少。”
月白闻听此言,一股火更是直冲天灵盖。他将字仿攥在手中,抖得哗哗作响,痛心疾首地恨骂:“你小小年纪竟如此贪慕虚荣!为了点虚面儿,连作伪的勾当都做出来了,若今日不得教训,往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星白哪里听过这般重话,尤其还是从他视作主心骨依赖的二哥口中吐出来的。原想替自己辩解,可嘴刚张开一道缝,心头的委屈便在刹那间涨满,一如大水舔过堤案,化作眼泪顺着眼眶奔涌而出。他的嘴圈子撕撕扯扯,忽而圆忽而扁,抬起胳膊挡住脸,喉间滚了又滚,才哽声断断续续道:“我一笔一划的……功夫……凭什么……不配……贺……贺……贺……”
外头的雨势再大,都大不过小童泼天的委屈。星白一想到贺明珰春风化雨般的教诲,他口中一迭声“贺”字脱口,却因哭到打嗝儿,到底没“贺”出个所以然。
兄弟俩正僵着,月白手里的字仿便被人抽走了。气头上的月白一扭头,见是谈稔,险些从长凳滚到地上。
“坐堂……”月白规规矩矩地捏衣角立着,以为是他哥儿俩闹的动静惊动了谈稔,讪讪道,“我这便带他去山房……”
谈稔置若罔闻,垂眼翻阅着星白的字,好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嗯”了声,“小楷馆阁体……”静了半晌,忽又漫不经心地甩出一问,“以几法为宗?”
月白被问得打了个磕巴。
星白泪眼模糊听得考问,嘴皮子竟比脑子快半拍,巴巴地答,“习馆阁体,当守端、光、匀、速四大要诀。”
谈稔面露惊讶,撩起眼皮,“蒙童不是都描欧颜么?”
星白放下胳膊,一想他曾经点评自己字歪心斜,心里那股不服的劲儿就蹿哒起来,掀起一双哭肿的眼皮对着他,应声反驳:“贺姐姐说我既有心学医,提早打基础总没有坏处,馆阁体最是端正易辨,也符合医案文书‘字须端楷’的要求。”
谈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说完扭头看月白,“你呢?临什么书体?”
月白不明白怎就勺到自己头上了,有些傻眼,“我?大抵……草……”
“草你个头!就你那笔蝌蚪爬,只怕开方子都要靠人猜!”思恩凑过来,踮脚往谈稔手上瞧了两眼,手指点着上头的朱字,由衷发出一声惊呼,“嗳?这是贺姐姐写的么?”
星白与有荣焉地骄傲道,“那还能有谁!贺姐姐的字就跟从书上拓下来的一样!”
谈稔将字仿交还给星白,转身欲走又回头,给月白撂下一句,“横竖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每日也描三页养养精神。”
“啊?!坐堂……我哪里得闲啊?!”
思恩幸灾乐祸地睨着他,“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