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恩姐!思恩姐——”
星白脆生生的欢叫从宝芝堂堂前一路蹿腾到后院,扑棱棱扇起一群檐上的雀。
正在谈稔跟前誊病案的月白笔下一顿,洇出一团绿豆大的墨点。他惴惴不安地先在谈稔面上飞快觑了眼,然后才磨了磨后槽牙,搁下笔,起身刚走到门口,就见思恩已先他一步拧住了星白的耳朵,“你在医馆里鸡猫子鬼叫什么?!”
亢奋的星白此时也顾不得拯救耳朵了,将手里的篮子献宝似地擎到思恩跟前,“思恩姐你看!”饶是他有意压低了三分音,那童子嗓儿也如穿云箭,“贺姐姐送的!”
闻得此言,月白的脸色当即沉了三分,拔腿朝他压过去,“宋星白,我昨儿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
别看星白成日跟屁虫儿似地黏着月白,可真到兄长要训他的时候,他又耗子见猫般打骨子里发怵——因为月白对他从不手软。眼见月白的威压已临头,星白一边往思恩身后躲,一边着急忙慌地解释:“我没去树德巷!是贺姐姐带着獾郎去县学门口送的!贺姐姐还说要教我习字!”
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星白惊魂甫定地睁开一只眼觑了觑,却发现,谈稔不知何时已从房里出来,这会儿正立在廊下。没准正是瞧在他的佛面上,月白才忍住没揍他。
思恩的视线在三人中间轮了个圈,轻飘飘地从星白手里取走提篮,笑得“狡诈”,故意逗他:“贺姐姐也太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叫你捎回来给我……”
什么叫“捎回来给她”?小孩子可听不得这个,他大老远拎回来,哪是给她一人的!遂较真儿纠正她:“贺姐姐原话说的是,‘跟思恩他们一道分分’……”
思恩佯作恍然,瞥了眼谈稔,“既如此,见者有份,今日跟我沾光,你们可得承我的情。”
他地位最高自然先孝敬他。
思恩将篮子递到他跟前,谈稔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一方方白糕齐齐整整码在提篮中,不用尝也瞧得出松软。见他不动,思恩又往前送了送,点缀其中的桂花香倏然又沁了几分,不只鼻尖,似连衣襟都一并被袭染上。
竟还有心思做糕!谈稔意味不明地“哼”了声,转身回屋。
思恩被他哼得莫名其妙,谁还求着他吃不成?不吃倒好,他那块正好归她。
不觉过了七八日,谢云池突然登门,替贺明珰捎来一张花笺。
读罢,贺明珰将那彩笺拈在指尖儿上,默了半晌。
“她说在前儿在街上撞见着你了,这么多年未见,就动了念头要凑一处坐坐,只是不知你如今住在哪儿,索性连帖子都送到了我那里。”
贺明珰从不觉得自己跟孔佳的交情能深到多年未见还有旧可叙的地步。那日在县学门前撞见,甚至连句整话都凑不出来。人与人之间本就如此,最是两小无猜的儿时也不过是泛泛之交,等到人心被利欲熏染后又谈何交情?
既不是一路人,硬凑到一处去也只会叫彼此都不痛快。以孔佳自小耳濡目染的场面人情,哪会不晓得这些眉高眼低的世故?那她下此帖的意图何在?
见贺明珰缄口不言,谢云池心里直犯嘀咕,忍了半晌,到底按捺不住,索性问了出来:“你心里又是如何想的?”
贺明珰回神,将帖子放到一边,直言不讳道:“我在想以什么理由回了她,只怕到底不过是官眷交际的一场私局,我一个蓬门之女去凑的什么热闹。”那些贵眷的场子,寻常百姓连味儿都闻不着,断不会无缘无故请个等闲之人。她能想到的,也无非是她们好奇她在宫中的过往,想给死水般的日子找点新鲜劲儿,趁便也试探着看能不能掏摸些门路出来。
她话里的“官眷”二字落在谢云池耳朵里,活似银簪划过镜子,刺挠得人牙根都拔酸——乍一听似是连她也一并捎带上了。顿了顿,又翘起嘴角,“哪有你说的那么体面,都说是同窗的赏花宴了……”
话音未落,贺明珰的目光毫无波澜地落了过来,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谢云池下面要劝的话便似黏在舌头上一般,再脱不了口。她嘴角虽勾着,笑意也凝在颧骨上,像极了戏台上旦角描的扮相,鲜艳归鲜艳,到底只浮在面皮上。遂临时改了口,“不是我说,孔佳可是沾着就燎手的主儿,稍不如她的意,定要借题发挥,你要驳她的颜面,可想好说辞了?”
贺明珰略略偏头,沉吟道:“就告诉她,说我接了个口信,京里不日会有书信捎来,不敢怠慢,故而脱不开身去。”
软绵绵的话里裹着秤砣,掂不出分量。谢云池心头一动,头前儿卢桂霖学给她听的那档子见闻没来由撞进心里,“马尾帛……功名之家……车夫一口北边的口音……”那日卢桂霖当街遇到的,当真是她。而今再听她这番言辞,京中关系顺嘴就淌出来,不见半分凝滞,若是没有倚仗,又哪来的底气。谢云池舌下似被硬塞进一枚新摘的青杏子,又涩又苦,光是含着就泛出酸津,她顿了顿,忽然抛了句,“那姓徐的……后来没再搅扰你吧?”
“在街边撞见过一回。”
虽是闲闲应了句,但那冷浸浸的语气,便叫谢云池知趣地住了嘴,改将话头带去了旁处。
这世间原就是个傀儡戏台,冥冥中若遇上丝线绞缠到一处之时,牵一发则八方动。诚如谢云池所言,孔佳确不是个好相与的,听得贺明珰这般回绝,只道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她娇纵久了,向来顺风顺水惯了,贺明珰的推辞原在情理之中,任谁也挑不出个不是,偏生她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闷亏,甚至怄得三五宿不得安眠,一闭上眼便是上学那会儿的贺明珰,不甚张扬,却如胭脂虎崽初巡山,骄矜凛然不可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