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佳咽不下这口气,便在赏花宴后,不由分说强拽着谢云池带路,誓要找贺明珰讨个说法。
厚安街那场大火烧过至今,大多受损的店面都已复建得七七八八,唯有那爿侵街占道的酒肆仍是一方焦土墟。这不盖倒也好,最受益的便是贺、熊两家,没了酒肆里吆三喝四的闲杂人等,连家门口都跟着清净不少。
孔佳一下车便瞧见如此一幕——榉树底下,一个小童子正伏在春凳上描字仿。贺明珰则歪在一旁的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招着扇,时而给小童子扇两下,时而再给伏在脚边的狗扇两下。但她的眼神始终没离了那小童笔下,不时探身过去指点一番。
目光沉了沉,孔佳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绣鞋一步一量,待她周身的苏合香侵到跟前,贺明珰这才乜斜着眼睛,从扇沿上头掠过来一眼。
树荫下,那双眸子里透出来的光,宛如天青盏里盛着雪水,莹莹中沁着寒。
孔佳梦到的贺明珰,不知何故总瞧不真她的面容,如今只将眼前这双眸子往梦里那张脸上一嵌,即刻响搨般印入心神——那鲜明的可怖,饶是晴天白日底下,也叫人觉得后心阵阵发凉。她扽着袖子,转脸同身后的谢云池撇嘴道:“瞧瞧,这就是她口中的‘恭候京中来信’?这又是哪来的‘文曲星’托生?金贵得叫咱们昔日女状元放着荷添清酝的花不赏,倒纡尊在此做西席?”
她声虽不高,但嗓眼却似冰窟窿,呼出来的声气都裹着寒。玻呵嗅到不善,一骨碌从地上立了起来,刚才还惬意扫动的尾巴铁棍似地斜指后方。犬尚如此,自也不用说心细如发的獾郎,被她这句含沙射影的话一勺,当即埋着头紧抿着嘴,如受惊炸毛的新鸟般,恨不能立时缩回巢中。
怎么说也是自家姐姐的孩子,孔佳的话同样扎了谢云池的耳朵,她皱皱眉,开口叫了声“獾郎”。
獾郎吃惊地抬头看去,视线径直绕过孔佳,落到谢云池面上时满是不解,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从座上起身,朝自己的姨母行了礼。
孔佳嘴皮干扯的笑本还没来得及落下去,见此情状,又牵了牵,眼神直怼谢云池的脸,将“原来如此”写给她看。
贺明珰从摇椅上站起来,稀松平常道:“獾郎,你娘约莫该回了。叫玻呵陪你去巷口迎她一迎,回来咱们继续写。”
獾郎恍惚中好似被人从涡流中托了一把,仰头看去,贺明珰正低眉垂目地望着他——眉间有月、眼底承光,头顶高悬的那方秾华似锦的一叶天,宛如十方寺壁画上飞天簇拥的宝盖。獾郎喉咙突然发紧,心中一阵茫然——是不是自己拖累了她?
贺明珰见他呆呆怔怔,以为是吓住了魂,下巴又朝巷口方向略略一扬,分明是催他快走。
獾郎脑中终于生出个念头——母亲最是明事理,倘若母亲能快些回来,是不是贺姐姐便能多一分倚仗?如此一想,当即唤起玻呵朝巷口跑去。
瞧着他跑远,贺明珰才开口,“巷子里的寻常百姓,活的就是你帮我扶,我也是从小吃百家饭、听百家训长起来的,如今不过顺手还这点人情罢了。”她将目光收回,漫不经心地在对方脸上轻轻一刮,眸底一片寂然,“高门大户间的人情往来不也如此——今日你予我一分利,明日我敬你三分情……”言及至此,她似是顿了一息,才从唇间轻飘飘又吐出几个字,“彼此方便罢了。”
她每个字都规矩,但连到一处听便棱磳得直戳肺管子,尤其是那声“彼此”,活似回旋镖在舌尖打了个转,将那些个通谱换贴、诗酒往还的体面剥了个淋漓尽至——孔佳哪会听不出来,下颏愈敛愈紧,肩头亦不由自主地架了起来。一股无名业火浑似八月十五发作的罗刹江,一浪刷一浪地舔着堤沿,缓过好几息,她才重新将肩膀摆平,“眼下,我确是有桩‘人情往来’想要讨教——”
采买回来的谢云畔远远望见树德巷口那两株银杏树梢,脚下登时轻快起来。方欲紧赶几步,却瞥见巷口影影绰绰立着个小人儿,那身量胖瘦,活脱脱便是獾郎模样。照理说,獾郎此时不该在此,可为娘的心总多着几分谨慎,当下试着唤了一声,哪知那小人儿听得呼唤,竟真个奔了过来。
谢云畔一把搂住跌跌撞撞冲过来的孩儿,浑身上下捏看一遍,心才略略放下,问他:“你不是跟着贺姑娘一道写字么?”
“有个锦衣夫人寻上门来朝贺姐姐借故发难,贺姐姐便将我支出来了……”临了,又低声缀上句,“八姨母一道来的……”
只听前半句,谢云畔还以为是贺明珰的私事,她一个不知首尾的外人也不好胡乱插手。可再一听谢云池也来了,她倒是吃惊:“一道?!你听见她们挑的什么由头说嘴么?”
獾郎原原本本学了遍孔佳的原话。就算谢云畔不知来者何人,她也从三言五句中听出了关窍——那边贵妇存心结纳贺明珰,这边贺明珰却不是个攀高枝儿的。只是不知她那个八妹在中间牵线搭桥,是为利作伐,还是刀架脖子推磨。可说破天去,管她们各自打得什么算盘,又与她家獾郎何干?要不是贺明珰及早将獾郎推离是非,她的孩子还要被灌进多少更不堪的言语?
獾郎盯着谢云畔的肩头,似是隔着布料也能瞧见上头深浅交叠的瘀痕,舌尖上掂量几回,才怅然地问出口:“娘,我是不是个拖累……”
自丈夫远行,谢云畔便靠她一双肩膀背负起家中日月,哪怕粗粝的麻绳带子勒进皮肉,她连眉毛都不会抖一下。可这会儿听到“拖累”二字从小小的獾郎口中吐出来,活似浸了盐水的马鞭,一鞭子抽进心里,攫住她心尖上最软的一处往死里勒。
她摸摸獾郎的头,又抚了抚他的小脸儿,喉间滚了又滚,才竭力压住哽意,不叫獾郎听出她的疼。她细声道:“这不过是大人的腌臜手段——那婆娘想朝贺姑娘发作,才指桑骂槐带累了你。她支你出来,是护你周全,咱们要念着她的好。”
獾郎一脸正色,“儿不敢忘。”埋头走了几步,忽又抬头问,“娘是会站在八姨母一边,还是站在贺姐姐一边?”
谢云畔眼神沉了沉,“娘站在理的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