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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春山可望 > 第30章 画皮骨

第30章 画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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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醒了醒了!醒了就好!”

“娘——”

贺明珰趁众人都着意谢云畔的工夫,悄然抽身。她不耐热,方才替谢云畔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才觉知到里外衣衫已被溻湿,贴在皮肉表面,粘腻得透不过气来。汗出得太厉害,害她活似一尾搁浅的鱼,张着嘴只管喘。

好容易挨到熊家院角的榉树下,忽剌巴一阵爽利的风兜头涌来,钻进领口,汗淋淋的身上顿觉松快不少。贺明珰索性站了站,展开双臂,任袖底生风,一双广袖鼓胀如帆,似乎下一刻就要翩跹飞走。

巷口的风都是打着旋儿地吹,待风一落,隐约又缠进一股黄柏的清气。

贺明珰如梦初醒,一回首,但见谈稔立在三步外,她故作镇定地放下胳膊。

自那日俩人闹了个不欢而散,历书都已撕去了四十余页。

再相见,谈稔率先打破了彼此间的静默,“六一散是你叫人去买的?”

开口的同时,他又往前踱了一步,衣袍带起的黄柏香迫近,猝不及防填满贺明珰的呼吸吐纳,她僵硬地张了张嘴,应了声“嗯”。

人至跟前,谈稔的眼波沉静如常地自她眉心至唇畔浅浅一巡,不带半分轻佻,似也只是出于望诊的习惯而已。

身后德和巷里一声驴子“嗯啊”,讯号一般——是竹筠打厚安街绕过来接他了。谈稔往巷外走,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淡淡地留下一句,“言多耗气,孔府门深,久处伤肝,女傅一职,还是辞了为好。”

黄柏香沁入心肺,在她心田生根发芽。

余音绕耳,每反复一回,那株黄柏的根系便往血脉深处再入三分。

直至驴车嘚嘚渐远,贺明珰才长长吁出一口噎住的气息。

龙泉有处唤做“荷添清酝”的宝地,原是本地一间官家酒坊,后几经易主,如今却摇身成了一座精舍。

当下正是荷花开得正盛的时节。荷添清酝的十亩方塘,挤挤挨挨的荷叶把水面遮得密不透风,粉白的花箭蹿得老高,开出了泼天热闹。

一道朱漆连廊九曲十八弯地架在这片碧波之上,人在廊下走,蒸腾的水汽中酿着荷花的清气,似有若无的酒香随风飘送,走不多时便似吃了刚漉出来的荷花酒,有些醉人。

但见长廊那头,两个锦衣女子分花拂柳而来。待走近了,二人的低语声渐渐清晰起来。

“表弟还在家中躲懒?”

“可不是怎的!烦死了!”

“前回找宝芝堂那位给针灸,不就说要替他寻个先生……”一只保养得宜的玉手拨开长进栏杆的荷叶,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庞,鬓边珠钗微微打晃,被廊顶筛下的碎光一晃,映在青砖地上,活似踩着一条洒金路。

这看着十八九的女娘,另一手松松挽在孔佳的臂弯里,半扶半搂的姿态,瞧着便十分亲昵。

孔佳睨过来一眼,口中嗔她:“还‘宝芝堂那位’,婚期都要定了,怎也不见你改口?”

那美人正是郭鹤年的女儿。

郭姚瑛撒娇含混过去,“都是没影儿的事,表姐又是听哪个混说!我的清誉还要不要!刚才分明说到,这一晃眼至少也过去四个月了,竟还没寻着可心的先生?”

听得这话,孔佳那张用珍珠粉养出来的皮子登时沉了半边,玫瑰膏子润出的红晕里都透出悒郁,“这能怪我?谁叫那孽障死活不上道!”她掰着手指头列数,“起先是请了县学里的夫子来府上教,谁知当日就被气得辞了馆。我家官人,天子门生,别说我爹,就是祖父在他跟前都要客套三分,休沐时亲自替他督课,可那孽障倒好——”孔佳冷嗤一声,从牙缝里逼出一句,“真是给他脸了……官人碍着情面虽未明言,如今连提都不屑提他。他自恃掐准了长辈的脉,但凡再提请先生,便寻死觅活——真死了倒干净!喘气就只会给人添堵!你慈表妹原是个伶俐的,说被他耽误了一点没冤枉他。”

话赶话既说到这里,郭姚瑛冷不丁插了一句,“外头都在传,说明年宫里要重启采选了,慈表妹这年岁,怕不是正赶上应选?姨丈怎么想的,是备选?还是趁早打点门路?”

“叫慈娘谢学归家本也有这番考量,原想着等那作妖的孽障消停了再盘算,谁料他能闹到今日?!”

郭姚瑛瞥了一眼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替她叹了声:“你还能操几日的心?等你临盆,谁还顾得上他们呀!”

孔佳冷笑一声,“我爹眼里只有他那根独苗,何时对我跟慈娘的事上过心?如今倒好,呕心沥血养出来一坨糊不上墙的烂泥。连祖父都看不过眼敲打他,说一双同蒂果,既已烂了一枚,断不能累及另一枚,他才松口给慈娘寻个嬷嬷。”

郭姚瑛顺着话梢儿垫了句体己话,“若是为备选,那怎么也得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吧,表姐有人选了没?用不用咱们帮着走动通些关节?”

耳根子刚刮进这句,孔佳眉尖儿一挑,唇线往两头一扯,声口也放轻了,“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也就前晌儿的光景,我打县学门前过,好巧不巧正撞见旧时同窗。你是不知,当日见那人立在青天白日底下,我天灵盖都迸出了火星子——念书那会儿她便惊才绝艳,后来蒙选进了宫,天爷,谁敢想,人竟然全须全尾地从那种地方爬出来了!等我到家再一琢磨——这现成锣鼓现成戏,何必另搭戏台子?她肚里的墨、经的事儿、使的手段,桩桩件件见真章,别说调教慈娘了,就连那孽障的先生都可一并省了。”

郭姚瑛眼波一荡,抬手扶了下发间本就簪得牢牢的珠花,面露微讶,口中轻呼半声,气声挤出句:“竟有这般人物?!已请到府上了么?”

孔佳闻言一滞,飞快地摇了两下扇子,望向廊外碧波,“快别提了,咱觉得是机缘巧合的好事儿,人家却嫌咱们高门大户腌臜,唯恐沾上玷污了自家风骨哩。倒是慈娘觉得她学问好,这阵子上赶子送上门去讨教功课。”

郭姚瑛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儿,吃吃笑了半晌,哂了一声,“这般仙子般的人物,连我都觉得好奇了,表姐哪日再登门,一定得带上我,我倒想瞧瞧她究是吸风饮露,还是也逃不过五谷轮回。”

“偏你促狭!”孔佳用扇沿在她手背上敲了一把,半真半假地威胁道,“敢坏我大事看我怎么收拾你!本觉慈娘枉顾体统,我还命人锁了她几日,可我家官人却道,掖庭里也有考升,如今打好基础只好不坏……再者又说,那人如今既不排斥慈娘,我寻思着借个什么机缘把那孽障也一并送去她跟前,叫他吃些杀头,省得成日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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