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桂霖脑中忽地闪过一念,“你说的那位,是不是河泊所孟昌印孟大人那位续弦夫人?”
“是她。”
卢桂霖失笑,算是宽慰她,“莫说她压你一头,压十头你也得认,谁叫她嫁的夫婿厉害呢——孟大人是前年二甲进士,天子门生,便是孔旧守在这个东床快婿跟前,都不敢端老丈人架子。”
谢云池低眉一忖,腮帮子微微一动——照这么说,孔佳嫁得已足够好,心里却还比着贺明珰,生怕她去了京城比自己嫁得高。这不是自己拾了金锭子,恐人捡着狗头金么?!
卢桂霖瞥着她阴晴不定的神色,不由好奇,“你说她有求于你?她又是什么事情?”
谢云池眉间悻悻,“她有一双龙凤胎弟妹,那小子今春突然病了一场,前前后后三步一歇、五步一蹲的,县学的课业自是落下不少,渐渐也就不去学堂了。他不去,他妹妹也不好独自个儿进学,权宜之下,便双双退了学。那般宅第的体面,还能叫块糊不上墙的烂泥糟践不成?况她父亲就那一个儿子……”谢云池讽刺地“呵”了一声,“这不孔千金如今大着肚子,正四下里替她那弟妹寻门馆先生么。”
卢桂霖听得愕然,“真是胡闹!怎就问到你跟前了?!”略一忖,想到她提过岳父曾在县学任职的话。可谁不知道人走茶凉是人之常情,但这话他又不好直说,只含蓄道,“就算是冲着岳父大人的路子来的,可那毕竟也是多些年前的门路了。真要这么说,孔旧守的门路不是更广?”
太阳一落山,天色便沉得快了。屋里尚未掌灯,晦暗中,只闻谢云池轻声嗤了句:“还不是家丑不可外扬。女人出面就只是‘宅内事’……若是男人出面,他家的体面还往哪儿搁?”
东市惠兰坊。
申酉之交,齐氏正要闭店,忽见俩中年男子踱进门来。二人皆身形高大,往那一站,堂中竟显出几分局促。打头的朗声问询老掌柜可在,后面那位却不言语,甫一进来,眼风直往长柜后的大立架上扫,似被其上摆陈的绣件勾住了神。
齐惠兰闻声掀帘而出,招呼一声,“大人来了。”
“来了,齐师父。”崔致一略转身,让出身后之人,“我是个粗人,带个行家来替我掌掌眼。
两下一打照面,齐惠兰一瞧文士打扮的江汝深,虽不知其身份,多少也能猜到他即是能拍板的正主,给齐氏递了个眼色,齐氏转身去了后堂。
“大人为朝廷奔走,老妇岂敢不知。只是那坊间传言,都是给我这老脸贴金的,当不得准。至于您提的那事情,二位大人不如先瞧瞧老妇的手艺再做定夺。”
说话的工夫,齐氏捧了个楠木匣回来。齐惠兰拿帕子拭了拭手,尔后打开匣盖,一脸郑重地将她视若珍宝的绣作从匣子里起出,为江、崔二人一一展示。
饶是往日也见过不少江南织造的贡绣,可扑入眼帘的丝光流转,还是让江汝深呼吸微滞——眼前绣幅上的鹭鸶探莲、双鱼戏水、三羊开泰、四时充美、五谷丰登……同是吉祥纹样,却不似官造之物那般拘泥典制,生生破开规矩,反倒自有一番生气。凝睇细观,那叫一个浑朴中见精微。其针脚疏密有致,针法也无一处僭越逾制,设色暗合五色相宣之法,正色大气,令人目眩神迷。
江汝深忍不住探出手去,隔着虚空轻轻抚过三羊开泰图上以鬅毛针法绣的羊,似是都能触到羊毛的蓬松,口中喃喃:“难怪绣谱中有‘神技常隐于市’一说。”
将这些绣样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江汝深忽然抬起头来,正色道:“齐师父这手针线,果真名不虚传。不知齐师父可愿倦鹏振翅,再试针黹绣上一幅?若是合了上头的心意,少不得还得抬举您。”
齐惠兰做生意从不含糊,当即也不再推脱,“大人既觉使得,咱们必尽心把这绣品办得妥妥当当,不敢耽误大人的差事。”
江汝深微微一笑,目含春温,“咱们于这刺绣一道实是外行,但闭着眼也能猜到——江南织造进呈的纹样,左不过还是麻姑献寿、鹤鹿同春、瑶池集庆那些,怕是不能得宫里老太太赏识。齐师父经多识广,您合计着绣个什么新鲜花样能讨寿星佬欢心,还不失体面庄重?”
这话算是说到正题上了,“主顾”所求,无非是既要避开禁中样,还不能短了天家派头。乍一听轻巧,可细品,内里却藏着机锋,不仅要拎得清御用规制所禁的纹样,还得揣摩得透太后喜好,这哪里是她一个民间秀娘能摸到的天?看来一切尽如贺明珰所言,他们打的正是“借沟出水”的算盘!
齐惠兰抿了抿唇,“这给宫里娘娘绣寿礼,纹样、针黹,桩桩件件都有讲究,哪能张嘴就来?大人且容老妇思量几日,等琢磨透了,拿出个章程来与大人过目,两下合计停当了再动针线,如此方保万全。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江汝深“呀”了一声,忽地失笑,把眼往崔致一脸上轻轻一溜,屈指叩了叩额角,“瞧我,这不是‘半夜起来赶早集——急得没理’又是什么。就按齐师父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