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主尽欢,出门没多久,崔致一便用手肘暗捅江汝深肋下,朝身后努努嘴,低声问:“这是应了?”
江汝深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反问他,“你觉得如何?”
聪明人之间不怕说暗话,哪怕是借星说月,两个眼风一对,崔致一便心领神会,一针见血道:“滴水不漏。”
江汝深肩头一塌,鼻子里哼出一道长气,“你也瞧出来了,原以为是拿她当梯子,做桩没本买卖。可照眼下看,却是棋逢对手——哪个也瞧不准是谁做的局,谁着的道。方才乍一听那老太太说‘拿出个章程’,我还恍惚了下,险些以为是在给布政使回话。”
崔致一呵呵一笑,“你想牵人的缰,人家就得乖乖儿伸脖哇?”
江汝深有些颓丧,“就说我大意了不是,那小妮子怕不是这会儿手里也举着个笼头,擎等着我呢……”他哀叹一声,“宫里出来的,闹呢!”
齐惠兰将圣寿礼之事谈到眼下这一步,其实买卖双方心里都门儿清,让出来的那几日才是成或不成的关键所在。尤其是江汝深,做出此番决定,无异于押了个宝。他心头底下是既忐忑又期待,不知她们究竟会拿出个何等样制,于是派了心腹三不六九去绣坊附近窥伺一二。人去得勤了,便被齐惠兰察觉到端倪,也顾忌他们是在借故“堵”贺明珰,于是更不敢叫她在绣坊露脸儿。
贺明珰自那日跟谈稔话不投机各自散了,便不再往宝芝堂那头去,只专心在家琢磨纹样。
这日晚饭后,贺荀夫妇在院中纳凉,贺明珰仍在窗边掌着灯描描画画。齐氏拿眼瞄了数回,终是忍不住开口,“明珰想描个甚么花样?连着几日都熬更守夜的,若遇着什么难处了,要不跟你爹说说,看他能不能帮衬你一把。他没画过的,不一定没见过,你独个硬撑,仔细熬坏了眼睛。”
贺明珰仍埋首纸堆中,轻声细语似是怕气息吹歪了刚落笔的墨,“我是要跟爹讨教纹样的,但也不能拿着张白纸凭空问,总得先有个子午寅卯吧,不然岂不是一开口就露了怯……”
齐氏禁不住睨着贺荀打趣他:“你可当得起这‘讨教’二字?”
“娘这说的是甚么话,别说宁安六县了,就是整个江宁地界,谁家描檐画栋动笔前不参详爹的粉本?”贺明珰没抬头,却不忘维护父亲一两句。
贺荀温吞水似地一声不啧,倒不时往贺明珰那头瞧上几眼。
及暮蓝初合,贺明珰搁了笔。
贺荀即刻问道:“你的‘子午寅卯’有眉目了?”
贺明珰端详端详,抬眼直叹:“什么叫心高手拙,提笔前还妄想传神呐,可单是描个影儿就把我难成这样,若要成篇,少不得求爹出手润色。”说着,将她画的纹样拿出来给他们瞧。
天色蓝得发沉,观画如隔纱,细枝末节皆隐入蓝雾,只窥得出纸上花团锦簇的轮廓似乎是个字。可也正是这个轮廓,让贺荀一眼失神,手中轻若无物的宣纸一时似有千钧重。
“咦?我瞧瞧,这不是个‘寿’字么?”齐氏端详几眼便瞧出了端倪。
“是啊,是个‘寿’字呢……”贺荀低低儿开口,声气里也似裹着暮色的潮气,“阿姝,掌灯吧。”
齐氏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身往檐下挂了竹丝灯。贺荀正坐在灯影里,手中捧着那纸纹样,眼光虽落在纸上,却分明是在发怔。
贺明珰凑亮一打量他的神色,心下跟着忐忑起来,挤挤挨挨地在他膝边蹲下,瞅一眼画,再觑他一眼,“我笔力有限,也不知能不能叫爹明白儿想要的花样……”
“我这个做爹的,竟不知自家女儿还有这番功夫……”贺荀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行家看门道,眼前这幅纹样虽笔意半隐,却也能见几分真章。他只恍惚记得,明珰的字写得不错,但那几年他与齐氏终日为柴米奔波,哪得闲工夫细看她笔下之功?至于她在写意上的笔趣,更是浑然未觉。
一错眼,对上贺明珰一望到底的目光,那双瞳映着灯亮,似有星子坠落其中,眼波流转更胜灯火璀璨,逼得人不忍直视。
贺荀转睛又瞧向那“寿”字,一时心头悲欣交集,喃喃道:“……爹都不知是该遗憾你没有生为男儿身,还是该庆幸你是个女儿家……”
贺明珰并未细究他话中深意,只一板一眼道:“爹还拿我说笑,若早知今日用得上,当初无论如何也要多磨磨基本功,不然何至于这会儿临时抱佛脚有心无力。我这已到山穷水尽,至于它能不能见得柳暗花明,都仰仗爹爹一支金笔了。”
贺荀摇头,“书画本同源,以丹青入书法,此等匠心,爹自叹弗如。”复去端详那纹样,“乾坤既定,毫末技法都是次要,再将你这章法说给爹听听,爹参详着下笔,免得辜负我儿的一番巧思。”
一听贺荀要执笔,贺明珰眼神一亮,忙不迭凑到案前,指尖点着草图,语气里压不住几分兴奋:“爹爹请看,这幅字画以‘寿’字为骨,以繁花填笔画。如此远看是字,近看则是满纸繁花。一刚一柔,恰能合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