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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心阵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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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桂霖下值回家,谢云池只应景儿一般打了个问讯,便再无他话。

“今日出衙公干,叫徐邦彦遇上个硬茬。他还想当街‘立威’给人看,哪知威没立成,反倒栽了跟头,被人家一个年轻女娘轻飘飘几句就给噎得哑口无言,一张‘官面’剥得那叫一个干净,是个人见了都替他难堪。”卢桂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

谢云池眼皮不撩,仍低头绣她的花,有一搭无一搭地回:“都说了些什么?”

“他那藏头露尾的德性,若是有心躲备,还能叫你听见?隔着条南鸿街,咱们就跟看了出哑杂剧一样。”

他不提也罢,偏生这么活灵活现地一描述,倒叫谢云池脑中也浮现出徐邦彦那副涎脸油皮的嘴脸。一时肠胃里翻搅得作呕,不着痕迹地截住话头,引向旁处,“总不能是跟他和离的先头娘子吧……竟有这本事。”

“怎么会,他先头那位娘子可是穿金戴银的主儿,便是和离也断不会改了脾性。”卢桂霖微微一哂,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刚凑到嘴边,似是又想起什么,慢慢忖道,“今日在街上遇见的那位,别看荆钗布裙、通身素净,但骨子里透着硬气。不像是金银能堆出来的体面……尤其是……”他瞥了眼对面妻子沉默以对的发顶,偃了声,借着啜茶掩饰他的讪讪。

闻及“体面”二字时,谢云池指尖的针蓦地一顿,脑中冷不丁想到了贺明珰。银针随着心神在绣绷上游移不定,她迟迟没听到下文,鬼使神差地抬起眼,一改方才的敷衍,看着她的丈夫追问:“怎不说了?”

盏中的茶早已见底,卢桂霖又替自己填了一盏,嗡声道:“以为你对这些无甚兴趣。”

谢云池皱了下眉,“你刚说到尤其是什么?”

“尤其是后来生出的枝节,也印证了这推断——就在徐邦彦胡搅蛮缠时,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打旁边巷子里横插出一辆马车,车夫显然与那女娘相识,替她解了围不说,顺带把人给接走了。”

“徐邦彦就没拦?”

“他倒是想!”卢桂霖嗤了声,语气满是嘲讽,“你是没见,那车夫下盘稳如磐石,无需出手便知是练家子,凭他哪里拦得住。再有,也就他眼盲心盲,才识不出那马车的门道——乍看无牌无徽,以为是寻常车驾,可但凡留点心,就能瞧出破绽:拉车的马比寻常皂马高出一头,通体青黑,浑似与西域良驹配出来的珍种;门边还挂着马尾帛,遵典制,那是只有功名之家才配用的玩意儿。你说蹊跷不蹊跷吧,那女娘既与徐邦彦相识,想来也不会是外乡人。可那马车打我跟前过的时候,我分明听见车夫却是一口北边的口音。”

前后一串,谢云池心下便已猜到是贺明珰无疑。只是万万没想到,那姓徐的真是臊得没边,上回被落了那么大的脸,竟还敢当街缠搅贺明珰——这般剥了脸皮当鞋底的作派,换谁不恼?!只怕长此以往,贺明珰也会迁怒到她身上。她暗自唾弃,嘴上不自觉也带出了怨气:“你们那么多人瞧着,就没一个知道、也没一个去打听的?”

这话风落在卢桂霖耳中,难免有些不受用,“嗤”了声,“那重要么?”

谢云池今日也不知哪来的邪气,干脆把针戳进绣绷,撇到一边,破天荒与他争论了两句:“我知官人清高,瞧不上这些伎俩。可古往今来的官场上,若非有诸葛孔明之才,混的多是人情世故的手段。官人若想从吏员生转为官,一味闷头走路是不行的,至少也要抬头看看有无捷径可循。”

“捷径?”秀才好辩不啻公鸡好斗。在衙门里憋了一天的卢桂霖被她一激,也摔开了话匣,“科举、吏员、监生,三途并举皆可升转为官,古往今来,吏员通过考满升迁尚书、侍郎之人也有不少,除此之外,哪有捷径可言?莫非娘子之意,是要我看着那姓徐的灶火吃饭?他一个吃祖宗饭的,铁桶家私世代不散,确是‘捷径’不假,我等与他如何能是一条路数?”

谢云池对徐邦彦的嫌恶毫不掩饰地挂上脸,“哪个是要与你说他的?!官人快莫提那厮了罢。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也恶心他那假模假式的德性。”

卢桂霖被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敲晕了,梗了梗脖,“不是你嫌我们没去打听……”

“官人读了那么多年书,夫子没教举一反三么?”谢云池翻了个白眼打断他,“你都能瞧出那女子身份不一般,却瞧不出他姓徐的是在‘明着攀高枝、暗里做人情’,只顾自己升发?可笑你们一群夯货,被蒙在鼓里使唤得团团转,还道是正经差事!”

一盆冷水兜头泼来,猛一下呛住了卢桂霖的声。谢云池说得在理,他无言反驳。

屋里气氛一凉,谢云池才醒过味来——果真是言多必失!搜肠刮肚计较了一番,才主动和缓道:“官人莫与我一般见识,我也是今日上街,遇到昔年同窗,勾连起些许不平,话赶话才逞了一时口舌之快。”

卢桂霖本就不欲与她计较,她既递来台阶退让,自也顺水推舟地摆摆手。想成婚数载,她破天荒对自己吐了几句心声,顿了顿,反问:“何许不平?”

谢云池犹疑半晌,“官人也知,那姓徐的自诩我同窗为我所不齿,盖因我昔年真真正正的同窗里,确实卧虎藏龙。我今日当街倒真遇着一个,官人可知那是什么家世?”她瞥了眼卢桂霖,“旧守孔茂辉的孙女。”

听她这么一说,卢桂霖也着实吃了一惊。

只听谢云池不满地续道:“普天之下,不是只有男子才会吃遇不平,女子亦然。我父亲这一支,虽不及金陵谢家显赫,但至少根基也还是在的。可也不知那姓孔的暴发户哪来的底气,打从县学那会儿,便处处压我一头。如今她祖父都致仕了,当街遇见,还是那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连求人办事,也颐指气使地跟谁欠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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