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闹市里灵巧穿行,虚火热气尽数阻隔在车外,知了声都被拉得很远,只闻啼声嘚嘚。
车里依旧没有任何赘余陈设,干净得连目光都没有落脚之处,唯独门侧铜环上多了条马尾扫尘帛,贺明珰若有所思地瞅了半晌。
风鼓着青缎车帏翻飞如翅,送进来一句,“您就没什么要问的?”
贺明珰将视线从马尾帛上移开,透过门帘缝望着杨安正襟危坐的背影,轻声问了句,“是我眼拙——之前一直叫叔,是不是把您叫老了?”
她话音刚落,马儿突然拐弯,马尾帛剧烈甩向车角,半幅车帘突然腾空,杨安上下颠动的肩背一览无余——他在憋笑。
贺明珰不知所措地抿了下嘴。
车帏缓缓落回原处,马蹄稳稳钉在地上。贺明珰探身,正要挑帘下车,突闻杨安轻嗽了声,她的指尖便悬在帘前停住了,眼前这片天青被光一透,连片的银竹叶暗纹便铺了满眼,恍惚中,一道密语似穿林打叶而入,“先生说,您要是回信或捎话儿,尽管去东升车行寻当家的。”
短暂的静谧后,杨安跳下车辕放好马凳,贺明珰定定心神,掀帘而出。
知了叫一声响似一声,鼓噪得仿佛就在耳朵里。贺明珰端立车前,目送杨安重新跳上车,马儿撒开四蹄,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竟似烙出白烟。
他是穆王的人,那他口中的“先生”,自然便是穆王的授业讲官张次培。若这么关联的话,那替她安排返乡车架的“京中贵人”,会不会正是张次培?
他为何要这么做?
若是还拿当年因避讳改名那桩旧事来说亏欠,便说不过去了——出了宫,彼此八竿子打不着,她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回本名,除非……贺明珰兀自在烈日底下想得出神,眼前冷不妨探出一张人脸,惊得她猛一个激灵,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念头戛然而止。
四目相触,谈稔在她面上审视一圈,确定无恙,才重新直起身子。他那目光如银针透骨,刺得贺明珰三魂七魄各归其位,方才那点子恍惚早抛到爪哇国去了。她左右看看,马车将她放下的地方,正是宝芝堂朝向四荣巷开的窗前。谈稔无论是身量或器宇,都无法叫人轻易忽视,她刚刚下车的时候,似也没瞧见他在窗边,所以他是打哪儿冒……
“思恩没告诉你么?每旬第二日上午我都会外出义诊。”
贺明珰目光一抬,这才注意到他肩上背着药箱——傍晌午了,也不知他这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她扶额道,“是我记岔日子了。”一上午滴水未进,又在烈日下烤了那么久,她一开口,干涸的唇便裂开了缝,渗出的血结成一粒樱桃珠,从唇峰缓缓坠入唇谷,被她抿成一道血线,“那我明日再……”
谈稔错开眼,举步往铺子里去,与她错肩而过的一瞬,丢下二字,“进吧。”
每每他义诊之日,都放思恩歇工半日,是以这工夫人还没来。谈稔领着贺明珰往后远走,刚到垂花厅,又被月白告知诊间全满。谈稔点点头,径直将贺明珰带回他的医斋,卸了肩上的药箱,人又出去了,等回来时,手上多了个茶壶。
还是那股熟悉的药茶味。
等她喝完茶,汗也消得差不多了,谈稔照常先听了听她的脉象,压着她的脉,他忽然没要紧问了句:“你在宫中领的是什么差事?”
这不像他会计较的事,也不知他何出此言。贺明珰怔了怔,扬眸望去,他的目光却凝滞于她腕间,仿佛未曾开过口。
或许只是她杯弓蛇影,她想。
“……伺理花木。”
谈稔示意她换另一只手,默然良久,“色艳者多毒,前朝御苑有禁植黄杜鹃的成例,本朝是否循旧制?”
这倒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禁中内制,贺明珰称是,“黄杜鹃、夹竹桃、曼陀罗皆在此列。”
谈稔嗯了声,看似不过是闲闲搭了一句家常,他慢悠悠地又兜转回来,“近来夜里还常被魇住么?”
贺明珰低头略忖,据实道,“偶能睡到晨钟,但梦境多时,忽梦忽醒的,很难睡沉。”
她话音刚落,他把眼抬了起来,一双深似秋水寒潭的双瞳照着她,“调理也有一阵子了,脉象依旧涩滞似砂,右关尤为沉紧,恐怕是毒聚脾胃之象,而夜里惊惕,是因毒扰心神……”
四壁寂然,谈稔声虽不高,却似字字有回音,这声气敲在贺明珰耳中,铮嗡作响。
饶是她面上伪饰得再稳,脉息也已如惊雀,在他指下突突乱蹦。
“我翻了诸多药典,后在师父手札中得见一案——若扶正祛邪的峻剂猛方里用到羊踯躅,见效神速,但药毒却会滞留经络,日久便会显出与你这般相似的脉象诸证。”
何谓“先撒芝麻盐,后点致命穴”,如此看来,方才那些望闻问切不过都是虚招,而这句听似平常的诊断,才是钉在她命门之上的穿云箭。
贺明珰不假思索地就要抽回手,却不防谈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她四根手指,从旁边匣中取出一枚长针,行云流水地刺破她的指肚,翻转给她看。
“血出紫黑,凝而不流,已是毒滞经络。”
贺明珰又是一挣,这回他倒是很痛快地松了手。
“既来求医,为何不说实话?”
贺明珰置若罔闻,胡乱拂去指尖的血,心头突突已是乱了方寸。铁证如山,她也不是无理搅三分的性子,一团火从心口直冲天灵,烧得她脑中干干,除了逃离再无他想,腿脚倒比心思更坦诚,不由分说将她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谈稔也跟着起身,沉声道:“便是太医圣手,也忌病家讳莫如深,哪怕有一字欺瞒,或可致行差踏错贻误性命!这番干系,却要何人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