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是要回城住了么?”听齐氏提齐惠兰回来的事,贺明珰倒没觉多诧异,又往下听了几句,才咂摸出不对劲,什么要紧的事须得当着她的面商议?再一琢磨,“表哥一道来的?哪个表哥?”
“说了你也不知道,你伯外公那边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出息的一个,还在国子监念过书哩,也是今年刚回来,你说巧不巧……”
怎么听怎么怪,贺明珰直犯嘀咕,“不应该啊……”前几天去老宅,她老人家不还亲口说“未见得女子就要囿于那尺方的天井之中”么?怎么转头就变卦了?
“什么不应该?”齐氏不解。
贺明珰一脸正色,“姑婆……该不会是要给我跟表哥说亲吧?”
齐氏闻言,心跳倏地快了两拍,她怎就没想到这一茬!可一瞥贺明珰毫无波动的脸,叫人瞧不出半分端倪,本欲扬起的嘴角又小心翼翼地压了回去。
母女俩心思各异地默了有一会儿,齐氏才模棱两可道,“……你姑婆倒是没说……明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若真是相看,她更担心贺明珰会为此推托不去。
“嗯。”
此时的阜民巷,晚炊烟直,融进暮碧霄色中,小院里微光摇曳,箸声参差,粥温语软,祖孙二人在院中边乘凉边用饭。
吃到一半,齐韫才佯作不经意道,“给您稳妥送来,我也能回去跟我爹交差了,明早五更四时我就动身。”
齐惠兰又往他碗里填了一勺菜,“急什么?不跟你姑母家的表妹见个礼再走?她跟你前后脚从京城回来,想是你俩能说上话。”
齐韫险被饭呛住,握拳抵在鼻孔呼哧两下,通了气才含混道:“乡下驴没见过世面,走迟了,城里人一多,就怕它会尥蹶子。”
那是驴害怕么?!一眼将他看穿的齐惠兰忍不住打趣道:“多大个汉子了,还怕见人……”
齐韫不语,一味埋头扒饭。
翌日,齐氏带着贺明珰到绣坊时,齐韫早已出了城。
“七郎的本事都长在嘴上了,赶起车来也像个嘴把式。那驴又欺生,昨儿个来时这一路我都提心吊胆的,到底不如他几个哥哥稳当。他也有自知,城里不似乡下地广人稀,没得再冲撞了旁人,破晓就走了。”
齐惠兰替齐韫如是解释,这篇就算揭过去了。齐氏尚不及失落,齐惠兰已言归正传,娓娓道出昨日府衙来人征选圣寿礼之事。
季夏虽未至,初阳已是炽热,兜头盖脸地罩在人身上,蒸腾出勃勃热意,一老一小却似浑然不觉,唯有齐氏,额头发际已见汗湿。
贺明珰垂眼听着,心中百转千回,她前脚刚被那火甲兵识破,府衙的人后脚就登了齐惠兰的门,乍看之下是你贺明珰不接受赏赐,那就赏给你的家人。但深谙官府手段做派的贺明珰看得懂,而府衙的人也知道她能看懂,这“恩典”就是做给她看的,无啻于白刃相逼的敲打——“官恩”浩荡,最好识趣,她可以不考虑自己,但她总得掂量掂量背后的家人。
宁安府这手旁敲侧击不可谓不阴险,利用的正是人之常情——只要齐惠兰找贺明珰商议此事,无论接或不接,便都能推知出贺明珰的意思,而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走到眼下,一切尽如江汝深所愿。
苍白的悲凉如夜雪,悄无声息地覆满心原。贺明珰再一次想到那信里隐晦的提点,就算她出了宫又如何?曾为宫女的过往就像抹不去的烙印,她注定要背负一生且要为之付出代价。
“明珰,这桩差事,你又是怎么想的?”齐惠兰和缓的声音如同她院子里那道渠水,徐徐淌进贺明珰耳中,将她从思绪中带出来。
贺明珰定了定心神,抬眸迎上齐惠兰的目光,“姑婆既然问到我的意思,是不是心下已属意为之?”
如此直言,齐氏听得皱眉,不由呵了她一声。
齐惠兰却抬手劝阻她,目中含笑道,“听那官差老爷所言,无论选上与否,都有酬劳,无非是多少的差别,乍一听,倒像是桩包赚不赔的买卖……”说到这里,齐惠兰嘴角微动,俏皮地歪头睨了眼贺明珰,“可老太婆我还没糊涂到首尾不辨呐!别看惠兰坊守艺四十余年,但在龙泉地界也仅仅是够得着字号,更算不上一家独大,为太后绣寿礼这般光宗耀祖之事,怎会无端落到咱们头上?”
经她一点,齐氏才觉蹊跷,想了又想,尤似雾里看花,难窥全貌。
老人的目光却如古镜,凝着照彻世事的朗然。贺明珰心底隐生不安,她讳莫如深的隐秘似乎就要一并无所遁形,她盯着齐惠兰的嘴,甚至有一瞬都忘记了呼吸。
“孩子,他们是冲着你才找上门来的,姑婆说得对么?”
饶是齐氏再迷茫,她也从贺明珰的缄默中觉察到此事的复杂。贺明珰的缄默,让毫无头绪的齐氏无端心慌,“他们图什么啊?明珰,你跟娘说,咱手上有什么是他们可图的?!”
有些话不能明说,余生都只能烂在肚里——圣意要能随意打探,那天威何存?贺明珰怅然摇头,“汲汲营营之辈,放着正途不走,非要钻营旁门左道,想当然以为旁人碗里盛着他想吃的菜,哪管对方端着的是不是空碗。”
齐氏焦心如捣,哪有耐性听她打哑谜,“他作何想那是他的事!管他是什么衙门什么官,惹不起就躲远些!”扭头又恳切地望着齐惠兰,“姑母,都知道这是扎手活儿了,咱不接还不成么……”
齐惠兰恼她眼皮子太浅,不由嗔道:“饿鹰擒雀,得方始休。你以为官衙的人那么好打发?!既是奔着明珰来的,至少要听听明珰的意思,如何才是对她有利。”
贺明珰沉吟了这半晌,终是扬起脸来,面上颓唐已散,“姑婆,倘若不考虑其他,单就这门生意,您想接不想接?”
齐惠兰不解其意,却实实在在回她,“进门皆是客,开口即为商,谁的生意不是做?”
得此确凿回应,贺明珰目光沉铁,“如此最好。既然真话无人信,那倒不如将计就计,各如其意。征贡的机缘,也不是随便哪家绣坊都能摊上的,咱们不用白不用。府衙的人来,定会问些有的没的,您含混过去就成,想来他们也猜得到,不管说什么都是我的主意。等接下这桩买卖,您就安心绣您的活,其余的事情,自有我来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