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面上看似是齐惠兰出来周旋,其实她是将刺来的矛尖攥到了自己手里,但凡有些什么差池,让官府只拿她作伐。
老骨头还在,却让小的一肩挑?这不是老树盘根嫩枝折腰又是什么?!也不知她这说一不二的泼天大胆是随了谁,齐惠兰惊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成。”
贺明珰掰开揉碎地与她解释,“这征贡一事,县衙、府衙、乃至更上头的布政司,本应上下一体同心协济,私下里却各自揣着一本账,暗中各施解数。我这不过徒有个恩放出宫的名声,他们竟也能想到‘扳着柳树要枣吃’!”说到这里,那司吏不入流的嘴脸恰在她脑中一晃而过,贺明珰蓦地遏住思绪,往下道,“前些日子我已拒了县衙来人,今日姑婆再推了府衙,恐怕不日布政司的也会找上门来,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光景,端的是应了那句‘至亲叫你藏身,外人谋你剥皮’。既然我涉身其中已是死扣儿,与其为不相干的人劳神卖命,何不借梯上房,为自家人打点盘算?”
齐惠兰以杖叩地,痛心疾首道,“你这是与虎谋皮!”
贺明珰冷静地看着她跟齐氏,“两害相权取其轻,眼前也没有更好的对策。有姑婆坐镇,至少不用担心背后有人捅暗刀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齐惠兰除了依她也别无它法。
府衙的人登门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齐惠兰跟齐氏越发筑起十二分提防,尤其是听闻县衙的人还在背地里寻过贺明珰后,生怕贺明珰再同官府之人撞个正着,亟亟打发了她出门。
从绣坊出来,给似有若无的热风一吹,贺明珰抖了个寒战才察觉,后背早已浮起一层白毛汗。别看她嘴皮子一磕说得轻巧,那不过是为了宽齐惠兰跟齐氏的心,赶制寿礼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官府拐着弯儿地跟她打探銮驾风向,她又上哪儿摸脉门去。
贺明珰顺着屋檐下的阴凉边儿,笃悠悠地边走边思量,等她再抬头,竟已过了树德巷,一双腿脚驾轻就熟地带着她直往宝芝堂那头去。
望了望日色,心里约量一来一回怕有些仓促,刚要拧身,又一琢磨,后面还有硬仗要打,调治好身子也是当务之急,脚下正徘徊,迎面过来一个人。
“贺娘子,好巧。”
贺明珰有一瞬的惊愕,这可真是天意弄人,躲瘟神反被贴上门,她佯作太阳刺目瞧不清楚,眯了眯眼。
要说徐邦彦的脸皮也是厚到令人佩服,就好似上回在茶坊被贺明珰直言相警落个没脸的人不是他一样,自顾旁若无人地凑近前来,“这是要出门?”
他自觉倜傥的酸腐叫贺明珰跟看见黏涎虫似的,暗自往后挪了半步,垂眼勉强应了声,眼角余光都不愿多瞟。
徐邦彦假意咳嗽两声,装腔作势地睨着贺明珰,一副欲言又止的作难貌。
就在刚刚犹豫不决要不要去扎针的时候,哪哪儿都还好好的,可就这么一会儿子工夫,便是没正眼瞧,贺明珰胃里也一阵紧似一阵地难受,她没耐性再忍下去,丢下句“告退”,拔腿就走。
眼见她就要错肩而过,徐邦彦亟亟出声拦道:“贺娘子!布政司已经来人了!”
就算是礼部来人,又与她何干?虽心中不耐,贺明珰还是虚礼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徐邦彦厉色拔高了音儿,“我好心提点一句,他们寻你问话也不过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可别说官身压人,毕竟……”说着,他抄起手来,眼神肆意又无礼地将贺明珰上下睃了一番,“你这身份在这儿摆着,是吧?”
贺明珰本又迈出一步,听到他这话,住了步子,扭过头,淡眉冷目地反问了句,“我什么身份?”
徐邦彦被问得一噎,却闻贺明珰还有更讥诮的后半句,“竟值得布政司的大人亲自垂询?”
轮不到徐邦彦发作,贺明珰身后巷子里冷不丁传来马儿“咴咴”的响鼻声,随即路口绕出一个人,“哎呀,贺姑娘,总算叫小老儿遇着您了!”
贺明珰闻这声音耳熟,倏然一回头,竟又是那姓杨的车夫,尚不及细品他那句话里的古怪,人已渐行渐近。往常他都是坐在车辕上,又一口一个“小老儿”地自称,她也未曾留意,不想今日近在眼前,竟是好一条大汉,杵在地上跟半截黑塔一般。
贺明珰仰面看去,也只瞧见一团乱蓬蓬的连鬓络腮胡,遮得面目模糊,五官难辨,张了张口,还是叫了声“杨叔”。
杨安旁若无人地朝她一叉手,嘿然一笑,须髯翻飞,露出森森白牙,照旧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又顺路给您捎信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贺明珰从他手中接过油纸封的一瞬,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不由眸中生疑地抬眼望他……真是顺路么?
杨安手搭眉棚望了眼天,又拿手作扇在脸旁呼嗒两下,“诶,南边热得可真早。”
贺明珰也借汤下面地回了句,“是,北边来的人确实得适应适应。”
两人一问一答,浑然把一旁的徐邦彦晾成咸鱼干。
徐邦彦见贺明珰对他句句话里藏针,一转脸却对个莽夫和声细语,他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辱,重重地嗽了两声,袍子也掸得簌簌响,虚张声势正欲发作,却见那车夫扭头打了个呼哨。
“哒哒哒哒——”一匹蹄腿粗壮的黑褐皂马应声拉着马车从巷子里踱了出来,转至大路,自将马蹄收住,甩头喷出两股鼻息,身型瞧着竟比一般的皂马更高大。
“您这是要奔哪儿去?咱捎您一程。”杨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似是怕贺明珰不同意,他又缀上句颇耐人寻味的,“您有什么要问的,咱也可以路上细说。”
忍无可忍的徐邦彦竟想下手去拉扯,岂料那车夫竟似背后生了眼一般,脚下行云流水地一转,那下盘又稳又扎实,半拉身躯墙一样堵在他跟贺明珰中间。
若换做平时,贺明珰定是要婉拒的,但看眼下的苗头,要想摆脱掉徐邦彦的纠缠,杨安的提议反倒成了最佳的脱身办法,是以她从善如流地应了。
徐邦彦眼睁睁看着贺明珰被车夫毕恭毕敬请上了车,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半个字,一回头,同僚都在街对面杵着,围作一圈说笑,看似并无人留意他这里,他却仍觉背上似有千百根针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