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甲军职责所在，需随时待命，兵士们大多住在公舍中，只有休沐时才会回家。冯六郎披星戴月回了趟齐家庄，又赶在城门开启时返回。汲汲忙忙的行程，累他脚底愈合没多久的伤处疼痛难忍，他也知是自己未遵医嘱逞强所致，不得以硬着头皮来宝芝堂向大夫求助。

周勖并无过多责备，只给他重新配了膏药敷上，并再一次叮嘱他仍需好生将养。冯六郎再三拜谢，打诊间出来，刺眼的日头晃得眼前一片芒白。他抬手在额前搭了个眉棚，视线再一聚，前方十余步远的地方，一抹修长轻盈的身影刚巧转身。

不似本地女子的弱柳扶风，她肩背挺拔，一举一动皆似墨斗比量出来的，矜重得恰到好处。冯六郎仅凭背影就一眼认出了贺明珰。

他昨儿连夜赶回齐家庄，没费多大周折就探出了些许内情：庄子里谁家跟京中有瓜葛，唯有那位惠兰坊老掌柜。她当年正当盛时便将营生交了出去，不过是怜惜自家侄女刚过中年，唯一的女儿便被送进宫当差。

天无绝人之路，谁能想到那姑娘能好端端地回来——那口好听的京话、那身端庄大方的仪态，这不就都对上了。女大十八变，宫中七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头换面，就算她往庄里走过一遭，她不说，谁又能认出她是谁。

冯六郎一跛一跛地向贺明珰走近，待到三步开外，他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起身后道：“贺姑娘，承人之恩，就好比举债，不还心里难免会觉亏欠。某现在只有一个疑虑，还望贺姑娘不吝解惑。”

贺明珰视线落向他虚踩在地上的伤足，到底是不忍，“请讲。”

冯六郎四下看了看才谨慎开口，“贺姑娘推却嘉奖，是否因不想声张出宫一事？”

贺明珰有些意外，不置可否地反问他：“这是你想问的，还是代宁安府衙来问的？”

冯六郎不解其意，但还是坦诚答道：“赏一劝百本是好事，不知为何贺姑娘会推拒，某想探个究竟。至于查到的结果，也需如实回禀。”

谈稔送走病人，又写好医案，刚掀起门帘一角，就听到冯六郎那句“贺姑娘推却嘉奖，是否因不想声张出宫一事”。声音很近，听似就在廊前树下。这当口出去，六目相对，彼此都尴尬，于是他又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

一旁枝头鸦雀喳喳。白猫爬上树，悄无声息地压着树杈逼近，虎视眈眈匍身半晌，就在它瞅准时机向前一扑的瞬间，自始至终都没瞧它一眼的肥啾，轻巧地拍拍翅膀飞上一旁屋檐。

贺明珰对着空空的枝头，道了句：“既然你都已经查到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说完，转身翩然而去。

谈稔勉为其难地听完二人对话，等人走远了，才从诊间出来。踞守在枝杈上的白猫慢吞吞地从树上退下来，若无其事地从他腿边绕道而过。

窗户纸捅开了，冯六郎心里非但没有水落石出的轻快，反倒有些闷闷不乐。回到衙门，他的沮丧尽数落在崔致一眼中。

“还没想通？”

冯六郎摇头。

“你呀，还是欠火候。”崔致一指节敲敲案头，“你不用脑子想想，要不是深谙‘低调行事才能保命’的道理，人家能活着从宫里出来？你呢，却倒好……”他一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狗一样把人的底细刨出来，还摆到人跟前求证……她那句‘是你要问，还是代宁安府衙来问’的意思，就是在暗示你：适可而止，自己清楚就罢了。一经你层层上报，便无异于被更多人知晓了。”

被崔致一这么一点，冯六郎这才后知后觉到，他的刨根问底会给贺明珰带去多大的困扰。他战战兢兢地问崔致一：“总甲，这事……是就到您这儿为止了吧……”

他这般“活学活用”，还打哪儿学的就用在哪儿，气得崔致一提起拳头，“混帐东西，还不快滚！”

冯六郎前脚刚出门，打屏风后便绕出一个人来——正是那晚在酒馆现身的布政司江大人，江汝深。

他在圈椅里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门扇。

崔致一好奇，“存真在想什么？”

江汝深用下巴朝门那边略略一扬，意有所指地问：“消息靠谱么？”

总归是总角之交，他尾巴往哪一翘，崔致一便猜到他的屁股要往哪撅。当即拧起眉毛，“什么‘消息靠谱么’，怎么，你也想跟着裹乱？官场混那么久，没听过‘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这事就此打住啊。”

江汝深鼻间极轻地喷出个笑声，嘴里背书一样念念有词：“按制，凡女官放还原籍，必由内官监造册，用印批红后经通政司发牒，礼部仪制司核验，地方布政司礼科收文，府经历司转呈，付州县礼房录籍。”

崔致一被他这顿“王八念经”念得头大，“你到底要说什么？”

江汝深懒懒地往后一靠，一针见血道：“凡宁安府籍的女官放还，牒文势必要经我手……”话说到这儿，他将手往袖口里一揣，气定神闲地看着崔致一。

崔致一眨巴眨巴眼，愣了半天才回过神，“啊？你是说……”

江汝深点点头，“我至今就没见过宫人放还的文书长什么样。”

“可……这档子事儿也兴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