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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语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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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府衙东侧的东公街,虽说远离喧闹街市,却并不影响它的繁华。别看街巷不长,但酒楼食肆、驿馆客栈、钱庄当铺、医馆药局等各路营生一应俱全。原因无他,只要来府衙办公的人不绝,这些店铺就永远有饭吃。久而久之,整条街便得了个“金街”之名。

戏谑归戏谑,世人都心知肚明,稳赚不赔的买卖,可不是谁都能分上一杯羹的——背靠府衙这棵“常青树”,金街背后藏龙卧虎,哪怕是看着毫不起眼的小门脸,它的东家也绝不会是一般人。

在厚安街大火中负伤的火甲兵们陆续归职。等人齐了,总甲崔致一特地寻了一日,在金街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饭菜随意吃,但火甲军的禁酒令却不能破。”崔致一正襟危坐,晃了晃茶盏,端至脸前,“千言万语都在茶里,崔某敬诸位。”

他为人公正严明,爱兵如子,在火甲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寥寥数言,无需慷慨陈词,手下的兵士一样振奋,齐刷刷举杯回敬,“敬总甲。”

崔致一压压手,示意大伙儿动筷,冷不丁点名冯六郎,“脚伤好得如何了?”

被总甲优先“关照”的冯六郎受宠若惊,立时将腰背挺得僵直,目视前方,口气坚定地大声道:“回总甲,完全好了!”

“嗯。”崔致一低头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茶壶三点头,胸中思量起另一件事,又吩咐一句,“寻人之事抓紧。”

冯六郎一点就通,却迟疑不决地与他兄长冯二郎换了个眼色。

“怎么?”崔致一掀了他一眼。

冯六郎吞吞吐吐,“人是找到了,就是……人家不肯承认哩。”

“确定找对人了?”

“八九不离十。”冯六郎腼腆地挠挠头,“她讲得像官话。”

崔致一低头沉吟——宁安水陆通达,经济富庶教育兴盛,不论男女,只要交得起束脩,多少都会读点书,讲官话倒不稀奇。唯独通建制这点,至少家中得有吃官家饭的……

冯二郎也想到了这层利害,索性问了出来:“会不会是谁家女眷?”他说得隐晦,倘使人家真是碍于身份不方便承认呢。

崔致一缓缓抬起眼来,若有所思地看看冯六郎。

冯六郎处事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他并没急着否定,却在心底下计较:无论是树德巷,还是齐家庄,哪一处都跟显贵不搭界,家世这一说不太可信。这事查到这会儿,距真相大白明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了,若是就此罢手,他挺不甘心。

事情尚没个定论,偏在此时,打外头推门进来一位客人。

来人谦和文雅又不失威严,站在门口略略一扫,锐利的目光便将崔致一从人群里拎了出来。他一袖手,戏谑一声:“崔兄,还不出来接客?”

令人惊奇的是,他只是略略张了张嘴,声音便似编钟混响,诎然而止时仍余音不绝。

冯六郎听得无端由打了个颤栗。

崔致一一见来人,立时起身相迎,嘴里却揶揄着回:“小店今日包场,只招待自己人。”

“咦?这么不凑巧?那我走?”话是这么说,但那客人的脚却稳稳地扎在原地,嘴角还噙着笑。

“那就得看江大人是要当‘客人’,还是当‘自己人’了。”

这一来一往熟稔的口气,无需多问也能猜到二人交情匪浅。

崔致一领着人上了二楼雅间,冯六郎这才悄声问出来:“那是谁呀?”

“那位江大人可是总甲的‘穿裆友’,早先还是咱们宁安府衙的人哩。也就三五年前,江宁办九月九岳镇海渎祭,江大人被仪制清吏司相中,转头就把人‘借’去布政司礼科了。”

“哎?那他这会儿回宁安,是要调回来了?”

“没听说呀,是为公干吧。”

“能是什么事……”

冯六郎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总感觉有个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脑中一晃而过,被他疏忽了。

“江大人也不差咱们总甲这顿饭,十之八九是有事与他相商……”

“咱们总甲”四个字叫冯六郎福至心灵,食指尖点着桌面,难以置信地压低了声问:“这家店……是总甲家的产业?!”

“不然你以为呢?”

“哎呀,二郎你这个弟弟啊……”

自打齐家庄回来,也不知齐惠兰交代了什么,齐氏不再押着贺明珰去绣坊,一切又重新回到她刚返家那会儿一样。天刚放亮,贺荀夫妇前脚刚走,贺明珰后脚便跟着偷溜出门,从德和巷绕出去,直奔宝芝堂。

晨色微凉,周遭清清爽爽。贺明珰举步生风,一路疾行,临到跟前,她岔气了。起先她还没在意,孰料在诊间的床上躺下后,胁间的疼劲儿非但没有平息,反倒随着一呼一吸的动作变本加厉。贺明珰疼得无法正常呼吸,被打乱的气息渐渐带出支离破碎的颤音。

“怎么了?”谈稔问了一声,人似乎就在帏帐外。

贺明珰疼得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发出音来。

谈稔断然掀帐而入,入目就是贺明珰潮红的一张脸,视线一转,进而留意到她掐在肋间的手。他躬下腰身,当机立断按向她的手指,摁了两下,似嫌碍事一般,径直将她的手扒拨到一边,又在四周探压一圈。

他指法有度,力道十足又不致弄疼她。贺明珰勉强缓上来半口气,断断续续道:“……岔气……”

谈稔毫不意外地“嗯”了声。当机立断将她双臂在胸前交叠,双手握住她的两只胳膊肘,柔着劲往下压——拨筋通络纵有奇效,但不通就会痛,手运经穴的疼连铁汉都蹙眉,是以他手上特意留了三分力。

然而,贺明珰身子骨的柔韧远超他所料——她就像那只白猫,明明有骨有肉,却在他手底下轻而易举地就“摆弄”成一团。这调治的工夫,她一声没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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