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前的小院，满园菜畦齐齐整整，一道活水从中绕过，水沟里还有三五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正撒着欢儿地游。

院角的石榴树花开似火，树下摇椅上坐着个老太太，一边晃一边惬意地打着蒲扇。

“姑母。”

齐惠兰睁开眼，循声看过来，瞧见并排站着俩人，她从摇椅中掀直了腰，似有要起身的意思。

“您且坐着！”齐惠兰忙不迭招呼一声，拉了贺明珰一把，轻车熟路地踩着石砖穿过菜畦，把贺明珰推到她跟前，“您瞧瞧，还认不认得？”

贺明珰后退两步，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委地行了个大礼，“给姑婆请安。”

齐惠兰惊讶万分地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在贺明珰面上端详了许久，才难以置信地问齐氏，“这是……这是明珰？！”

齐氏含着泪点头，“姑母竟还能记得……”

齐惠兰生的一副富态相，笑起来愈发慈眉善目，“记得什么？小时候脸上还能瞧出些个她爹的模子，如今出落得这般标致，要不是你领着来，走在街上哪个敢认？”她拍拍摇椅的扶手，“那边有杌子，搬过来守着姑婆坐。”

母女二人刚转身，齐惠兰便从椅子上起了身。

“姑母您要什么？我去拿便好。”

齐惠兰摆摆手，进了屋。

贺明珰注意到，她的腰身已佝偻，身量只到自己肩膀，显然是经年累月的绣活劳作所致。

齐惠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攒盒，将盒子递给贺明珰，顺手掀走盒盖，只见内里分成九宫格，盛着各式干果、蜜饯、糕饼。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捡你喜欢的吃。”贺明珰正要起身叩谢，却被齐惠兰压住肩膀，“太瘦了，些微长点肉，身子骨才结实。”

贺明珰捏了一枚桃脯放进嘴里，甜得恰到好处，她微微一笑，应了声好。

“去你爹那没？”齐惠兰又转向齐氏。

齐氏赧然，“走到院墙外，听见里头在吵吵，就没进去。”

齐惠兰重重地叹了口气，“都是些叫人不省心的。”

齐氏四下里看看，见无旁人，才略显踌躇地开了口，“姑母，今日来，一是带明珰来认认门，二是为……”她抿了下唇，小声道，“姑母怜我疼我，当初怕我想不开，就那么大剌剌地将绣坊交到我手上。我自知愚钝，这些年没的耽搁不少生意，如今明珰回来了，万万没道理继续占着姑母的心血。我想将绣坊还给您，往后就踏踏实实给您做个绣娘……”

齐惠兰眯了眯眼，出言打断她，“你既知是我的心血，就这么半路撂挑子了，我从哪处再去寻个称心账房？也就交给你，我心里才踏实。”

姑侄俩都没那些个弯弯绕儿，话也说得直白，显然齐惠兰压根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头问贺明珰：“明珰的女工如何？”

贺明珰老实回道，“只能勉强缝补。”

齐惠兰惊讶地“哦？”了一声，满是不信地看向齐氏求证。

齐氏苦笑着摇头，“姑母有所不知，这孩子的手是真拙，绣出来的东西，狗见了都嫌。”

倒也没那么夸张，她绣出来的小件还是有能入眼的。贺明珰也不反驳，默不作声地转去望着水沟里的小鸭子发呆。

齐惠兰阅人无数，自然辨得清她是木讷还是内敛，私心底下蛮喜欢她这性子，她再次起身，“头前七郎送了一篓子鱼来，说是今早领着弟弟们去捕的，我还没顾上看，要有鲈鱼最好了，正好给明珰补一补。”

齐氏赶忙起身，“姑母，您别……”

“怎么？”齐惠兰乜她一眼，一丝黠色从眼角划过，“你下厨？也行，那我便耍个懒。”说完，从善如流地又坐回去了。

齐氏拿她没法，局促地攥着衣角，小声道：“早上我们都讲好了，磕个头就走……”

齐惠兰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她，“这么大老远的道儿，孩子又瘦成这样，经得起你这般折腾？你可真是亲娘！”

齐氏嗫嚅，“咱带着干粮的……”

齐惠兰气得瞪她，“那就把干粮留下！”说着挥手打发她去灶间，“明珰陪我说说话。”

贺明珰望着齐氏的背影，心里吃不准齐惠兰是不是有意支开齐氏。

“累不着你娘，灶间有烧火丫头打下手。”

贺明珰收回视线，从从容容地看着齐惠兰。

在一个饱经世事的老人看来，九死一生滚过这么一遭，倒不尽然都是坏事，凤凰重生需经烈火涅槃，脱胎换骨哪能一点苦痛不吃。齐惠兰把手递给她，借力起身，“走，带你逛逛姑婆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