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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家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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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珰坐在井边,往瓷盆里又浇了一瓢水,杨梅登时被水流冲得起起伏伏。她张开手,将它们按进水中,白瓷碗中很快浮出淡淡的胭脂紫色。

“……端午那日我在山坡竹林里寻金蝉花,听到你同家人的对话……”回树德巷这么久了,谈稔的话还在耳畔萦绕。

“小聪明”、“恨嫁”,或许就是自己给他留下的印象吧,否则今日他也不会特地给她写一张“少思虑”的方子。

贺明珰搓净一颗杨梅放入口中,沁凉的酸甜惹得她一激灵——到底自己哪时哪处言行不妥当,才会叫他今日如此笃定隔着一条巷子看到的是一场“相看”?总不能是小端阳那日替谢云池问子嗣那桩事,叫他暗自记下了吧?——可那日分明已经同他解释过了不是?!

她又往嘴里送了一颗,心里横着事儿,入口也没觉出酸,只将那杨梅囫囵个儿含在腮帮子里。埋头反思,将今日与他的对话又在脑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还是没想通关窍。她似乎也没说几句,倒是他,又是讲医理、又是论佛法……思恩不是说,他在病家跟前从来都是言简意赅、甚少与人多说?——是自己这毛病叫他觉得棘手?还是自己给他的印象是冥顽不灵、讳疾忌医,才逼得他不得不一改往日作风,因症制宜、因人制宜?……

越想越复杂,贺明珰一口咬破嘴里那颗杨梅,酸意在唇齿间溢散开——管他怎么想,至少目前不影响给她针灸就行。她一向目标明确,不喜欢把事情搞得太复杂。道理想通了,便起身回屋,将那对折的方子从怀里摸出来,又打开看了两眼,才塞到妆匣最底下。

等她合上抽屉,趴在地上打盹的玻呵突然站了起来,“汪”了两声,随后便盯着院门摇尾巴——这是听见门外有熟人的动静了。

贺明珰不知怎的突然就变了卦,临时起意又将那方子取出来展开,平平整整压进书里。慌手慌脚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刚摆到书格最上层,齐氏已经进院了。

玻呵哼哼唧唧地绕着齐氏的腿撒娇,齐氏忍不住嗔它,“去去!”

贺明珰仓促迎出屋,“娘……咦?爹没给您一道回来?”

“没,我还说早些回来理理家务,哪承想闺女都给拾掇利索了。”齐氏拉过她的手,翻开她掌心,满是心疼地摸了摸上头的薄茧,“我跟你爹还正当年,用不着你这么能干。”

“是家里本就被娘收拾得妥帖,我没做多少。”贺明珰推着她到桌边坐下,四两拨千斤地移开话题,“娘消消汗,尝尝今日的杨梅。”

“你且坐下,你爹不在,咱娘俩说说体己话。你长大了,也见过外头的世面,眼界比爹娘都宽广,有些家下的事,娘想了想,同你说道说道也好,往后等你嫁了人,势必也要面对这些家长里短。”

齐氏要说的,还是归还绣坊那件事。

“你姑婆的帮扶之恩,重如山岳。你能平安归来,冥冥中也是承了她老人家的恩情,咱们要懂得知恩图报,所以更不能装聋卖傻地继续占着人家的产业,不然就成了贪心无厌。尤其是……”齐氏欲言又止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姑婆无后,日子一久,街里难免会在背后磕牙。”

齐氏没往下细说,但贺明珰也能猜到那些难听的闲话都会传些什么。

“咱们问心无愧,可闲话伤人,尤其是……外人传也就罢了,一来二去的,就连自家人都……”齐氏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爹那闷驴性子,起初我去给你姑婆交账,他还陪着我去。自打出了这档子事,他便鲜少往那头走动了,只是愈发起早摸黑地出去做活。去年病了一场,烧糊涂了都在念叨,说要攒钱给我开一家自己的绣坊……”

蜚短流长中,伤害最深的不是齐惠兰、也不是齐氏,而是无端被中伤的贺荀。

为什么是他?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人多是欺软怕硬的。这街坊邻里多是没权没势的升斗小民,却也不吝将他们自觉无可指摘的“坐地户”身份化作矛头,去戳那些他们看着碍眼的外来人。贺荀年轻时孑身一人来到龙泉县,没有父族傍身,却宁愿不娶也绝不倒插门,个中冷暖,如人饮水。如今他在龙泉安身立命了大半辈子,却还逃不脱这种狭隘。

贺明珰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娘,我且问一句,那绣坊,姑婆可有给你分成?”

齐氏愕然,“明珰,亲情无价,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娘先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想过为何会有闲话传出么?姑婆手上大方,在大家族里一块过久了,难免会叫有些人觉得她的私产‘理应’是公家的。如此一来,若咱们拿了她老人家的分成,不就是分了他们的羹?天家亲兄弟为了利都能手足相残,又何况乡野间的农户……”

齐氏摇头打断她,“这话到我这就打住,你往后切莫再提!你爹打一开始就不同意承这份恩,说人情债最是难还,咱们只拿我做绣活的工钱。”

贺明珰点头称善,“爹爹做得对!姑婆与咱家有恩是不假,但娘这些年来的不辞劳苦,也并非一文不值——没拿分成,就相当于钱货两讫,以工报恩,钱两上干干净净。即便如此,那些人还嘴刀子伤人,又可同咱们计较过半分‘亲情’?”

这讥诮之言的矛头指向谁,齐氏心里自然清楚。她娘家背后的弯弯绕,其实都不用她亲口讲,贺明珰也早在上学那会儿就听旁人说了个全乎——齐氏幼年失恃,其父再娶,隔年就添了一弟一妹。继母罗氏虽管其温饱,情分上却始终吝细,亲的继的划得泾渭分明。继母的冷淡,亲父的默许,足以让一个亟需关爱陪伴的女童在绝望中枯萎夭折。唯一庆幸的是,彼时她的祖母还在世,便将她收在身边亲自教养,直到她出嫁。

人情似纸,可亲情共业,打断骨头连着筋,哪就能洒脱抽身?小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千丝万缕,便是在街上擦肩而过之人,都可能是几杆子就能搭上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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