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齐氏面露不悦,贺明珰又软下几分口气,“娘,您若是觉得我的话不中听,那就将归还绣坊的一应物什准备齐全,明儿个我就陪您去还,您看姑婆她会要不会要。”
齐氏诧异地听着这番欠妥的言语从自己女儿口中道出。
“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你都回来了,咱家断没道理还占着绣坊。往后我就跟其他绣娘一道做活就好,姑母她怎会不要?”
“姑婆做了一辈子买卖,心中自有一张算盘。她将绣坊托付给您,起初是帮您慰藉愁苦,但其实也是在为她自己积善铺后路——没有子女的老人,尤其是有银钱傍身的,身边多得是虎视眈眈吃人不吐骨头的鹰鹫。而绣坊不在她手上,觊觎她家财的也就只能远远看着。那些传闲话的,莫不是长时间捞不着好处急了眼,这才拿爹爹开刀乱嚼舌根?拿捏得正是您跟爹爹要脸面,以此逼着你们主动吐出去。”见齐氏怔忡,贺明珰一脸肃色道,“娘,您真要掂量的是,他们之意跟姑婆之意,哪头更重要?”
说归说,翌日一早,贺明珰还是陪着母亲往城郊的齐家庄老宅走了一趟。
既出城门,挑开车帘往外眺,两山排闼,农田连片。贺明珰瞧了一会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姑婆住哪边?”
齐氏自然听得出她的话外之意,“你姑婆毕竟是齐家嫁出去的。自然有她的闺房。”
如此最好,免得见些不相干之人,徒增烦恼。
牛车刚进村首,聚在一堆玩泥巴的小童便一窝蜂似地争相往齐家跑,边跑边嚷,“有客至!有客至!”
贺明珰跳下牛车,仔细端详了一番宅门,便与模糊的记忆印上了。老宅本先有三进,到齐惠兰的兄弟各自成家时,又在东西偏院的基础上扩建改造,最终形成一个“品”字构造,兄长跟弟弟分踞东、西两院,宅院最深处住着齐老夫人与齐惠兰。
穿过一进门的大花厅,前院便是贺明珰印象中的那个公用的院子,往左去是外伯祖家,往右,便是她的外祖父家。
齐氏拉住贺明珰,同她耳语道:“该有的礼节不能失,你从京中回来,于情于理也该过去请个安。”
“嗯。”
穿过院门,是一条主院跟偏院院墙夹出来的甬道,一道小门开在十余步开外,一棵柿子树高高跃出墙头。粗嘎的“喳喳”叫声从繁枝中破出,一抬头,便见一双喜鹊在枝杈上收起翅膀。
齐氏仰头看看柿子树,“喜鹊登枝……”握着贺明珰的手有那么一瞬的松动,口中喃喃,“这是你外祖母种的树,见你来了,她也欢喜。”
墙里忽而传出一男一女的争执。
“敏敏好歹嫁的也算吃官饭的人家,孩子又不是奢求多添一担嫁妆,不就是看重她姑婆的手艺,想请她绣几针么?这有什么为难的?难道那不是你亲姐?!”
“就是因为那是我亲姐,我才不同意!她姑婆操劳了大半辈子,现在穿个线都要小辈帮忙。哼,她说得倒是轻巧,还‘绣几针’……到底是她面子要紧,还是她姑婆的身体要紧?!既然看重她姑婆的手艺,当初要教她绣活时,她又怎么说的?我看是歹竹出不来个好笋,瞧瞧你闺女生养的好娇娥!”
“好好好!齐忠宝!自打我嫁进你们齐家,就算我替你生儿育女,你们也只当我们娘仨是外人吧!你不提这茬倒也罢,今日你既开了口,那咱就好好说道说道!同是侄女,为何你姐单单把绣坊托付给齐姝?怎么从不提让我们婵儿也学学如何管账?”
“齐婵也是独女被送进宫了么?”
“哼哼,是哦,你姐无后,齐姝的闺女也回不来了,姑侄俩同病相怜。不像咱们,总要为儿女们盘算些利益,咱也不知你姐那是善心还是防备心……”
“你……你放屁!我姐可曾亏欠过你什么……”
罗氏能吐出这种恶毒之言,齐氏并不觉得意外。可当她亲耳听到罗氏出言诅咒明珰不得返时,到底还是触怒了她这个做母亲的,正欲进去理论一番,贺明珰拉住了她。
齐氏扭头,贺明珰面上依旧一副沉静如水的颜色,唇语道:“娘,算了,还有正事。”
贺明珰心里亮堂,此行就为解决绣坊一事,至于其他,都是次要。
母女二人原路而退,径直穿过院子中线,去到齐惠兰住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