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邦彦本想借着朝堂倌发作耍耍威风,却不想戏刚开锣,就被贺明珰四两拨千斤地拆了台。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拂了颜面,徐邦彦再开口,便有了图穷匕见的味儿。
“某既为公干,贺娘子何必这般讳莫如深,如若今日来的不是我,是县令、是知府,你若还似这般拿腔作势,旁人只会觉你不识抬举!”
贺明珰置若罔闻地转着指间的杯盏,沉默以对。适才只当他打听太后喜好不过是借故搭讪的由头,可瞧他这会儿拿乔的架势,浑然已有几分较真的意思了。也不知他是真个儿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明知故问——倘或圣意易窥测,早被小人钻了空子,御前有险不说,更使满朝竞相献媚无所不用其极。是以真龙才会匿鳞,日常示人所好都未必是真。再有,今上对窥探宫闱之举尤为深恶痛绝,早早立下“内官窥视者凌迟,外官打探者族诛”的铁律,这徐邦彦吃官家饭的,还能不知?
谢云池不安地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贺明珰干脆将视线转去窗外,却不曾想,堪堪瞧见了窗对面的谈稔。
日头太炫,晃得人瞧不真切,她隐约觉着,他的目光似乎往这边落了落。若真是如此,自己这副狼狈难堪,偏又被他拾进眼中。
贺明珰逃也似地抽回目光,心底的耐性终似燃了太久的炮仗信子,被窗对面的视线一燎,顷刻间便烧到了尽头。她手中迟迟没送到嘴边的杯盏“嗒”地一声叩在桌上,声不大,却挑起谢云池脑中最敏感的弦。
“笼中雀就算放归山林,但听见哨声还是会畏忌。在宫里,被敲打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听的不听’……”贺明珰声音很轻,无波无澜地为眼前人直叙出另一个天地的生存规矩。
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年深日久的砖墙缝里渗出的水珠,悄无声息地砸在乌绿的苔藓上,渗出窒息难言的铁锈腥气。她瞥了眼窗外,对面已无谈稔的身影。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语双关地把话说尽:“不该肖想的,更别动心思。”
谈稔不疾不徐地踱到大门口,那姐妹二人与他擦肩而过时,就听那妹妹还在煽风点火,恨不能周遭所有人都听见,“姐姐你瞧见那小娘子没?要腚没腚的,可不像好生养的样儿,女人家没个腚,就显得穷兮兮的……”
也不知哪个词戳中了她姐姐的痛处,愣是将妇人逼得现了原形,咬牙切齿地当街痛骂:“这帮骚浪蹄子,不知廉耻!”
看完戏的思恩从谈稔身后冒出头来,朝照影山房那边努努嘴,明知故问:“咦?郭家姑娘不是三催四请叫你过去见一面么?你怎么还立在这里愣神?”
“与礼不合。”谈稔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沉吟道,“你替我跑一趟,编个藉口,叫她回吧。”
“我不去!医馆里的事你使唤我也就罢了,你自己的私事,又与我何干?!”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思恩气得笑出来。又何况,那个郭姚瑛一看就是在蜜罐里被娇惯大的,连喘气都要旁人让她三分那种。两下一照,越发衬得自己像根怎么都能活的野草。女孩子都有攀比心,爹娘将她托举到大,可不是为了叫她受那矮人一等的窝囊气的。即便以后躲不过要叫她一声堂嫂,至少现在还不是,她干嘛送上门给自己找不痛快。
谈稔又往门外瞥了眼,转身回后院,“我有病家,脱不开身。”
“狗才信!大中午头的,病家在哪?!”思恩奈他不得,气得原地转圈,一扭身,抬眼就见茶坊门前拉扯的俩人,其中一个不正是贺明珰!
思恩瞠目结舌地看一眼贺明珰,再扭头看一眼谈稔,不得不说,他这理由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呐。
小姑娘鬼使神差地跨出宝芝堂的门槛,扭扭捏捏装成一个路人,打她们身后凑近前去,就听谢云池低声劝:“有话好好说嘛,你这般执拗,也不怕得罪人。”
贺明珰正色回道:“我不过据实以告,若因一句真话就恼羞成怒,只怕是被揭了短处。这般心窄量小之辈,又何须与他费心周旋?”
谢云池喉头一哽,话头顿了顿,“那人是比较自我,但你真没必要这样,若是传将出去,留下个高高在上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不叫‘自我’……”贺明珰径直断掉她的话,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纠正她,“那是自私。”
一句再中肯不过的评判,便让对面之人闭了嘴。
谢云池也终在这一刻体悟到:贺明珰的锋芒从未销蚀,只是经过尘事的磨砺,她学会了将其收敛入鞘——别看她如今说话时总爱垂着眼睫,偶尔抬眼,那眸光淡得像是隔了层雾,偏叫人无法轻视,总觉背后蛰伏着什么神兽真身在虎视眈眈。连同声气也寡淡,可就是那轻声细语,也鼓噪着一种隐隐的张力,一不留神就钉进人骨头缝里。
贺明珰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旁处又补上一刀,“至于在背地里嚼人口舌,说人拿大的,无非是觉得旁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伸手索要不成,讨不着便宜自然要恼。”
委身于她们身后的思恩听到这里,恨不能当场拍手叫好。她印象里的贺明珰,话不多,看似对谁都是好商好量的软和。可就算如此,她一个小孩也拎得清,贺明珰只是不愿在小事上计较,若因她好说话就以为可以蹬鼻子上脸——思恩脑中不怎么应景地跳出了半眯着眼亮出厉爪的大白,她不敢想地闭了闭眼,不期然险些被猛一回身的贺明珰撞到。
偷听被抓现行的思恩心虚地挺了挺胸板,现编的寒暄话儿张口就来,“贺姐姐,你有好阵子没来了。听说你节前受了热,如今可好些了?”
对于不知何时何地冒出来的思恩,贺明珰当是错愕不已,点了下头,又一次往方才谈稔立身的地方瞥了一眼,“你们是不是也该午休了……”
思恩嘴皮一吧嗒,生怕她接下来说的是‘今日并非来针灸’一类的话,那谈稔的借口岂不是就落了空。忙不迭截住她的话茬,连连摆手否认,“哪有哪有。”她笑得几近谄媚,仿佛都能看见臀后不住拍打地面的尾巴。见贺明珰迟疑,赶紧又用扭股儿糖一般的声音追上一句,“坐堂正等着你呐。”
热风阵阵,鼓起贺明珰的裙衫,又吹散她额际的发,柳梢样在脸旁轻拂。聒噪的热浪中,隐隐送来四荣巷另一边的药香,如一味良药入心,抚平她心底的烦躁。
思恩终于如愿以偿地从她口中听到那个“好”字。
宝芝堂后院一片安详。贺明珰正踌躇不前,谈稔撩起医斋的竹帘探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