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坐堂。”

“进吧。”

想起上回就是在他的医斋里睡得酣然，贺明珰顿觉面红耳热，内心抗拒了一把才迈开腿。

一进屋，沁人心脾的凉爽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舒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慵懒倦意再度袭来。同样的错误绝不能犯第二次，她用指甲抵住掌心，这才挨着凳子坐下。

谈稔看了看她的气色，朝她做出搭脉的手势，随口一问：“暑热退了？”

贺明珰翻开手腕，掌心被指甲抠出来的红印随即也露了出来。

谈稔视线在她掌心的红印上驻了驻，四指却重新虚拢成拳扣在桌面上，沉吟了一会儿，他才意有所指道：“人身诸病，多生于郁。肝气郁结，木郁克土，以致脾胃受损。脾胃乃气血生化之源，后天之本，你脾胃虚弱，气机一旦不畅，气血运行受阻，胃络就会因不通而痛……”

贺明珰越听越觉怪异，心下直犯嘀咕：这针都扎过好几回了，前几次都是言简意赅，今日为何突然不厌其烦地与她论起病理来了——这总不能是无缘无故的吧？想归想，装模作样的掩饰她还是擅长的，嘴里不住迭声称是。

别看她态度尽显“诚恳”，但她的回应一听就是在敷衍。谈稔不确定是自己说得太过隐晦，没能叫她听出暗示；还是她听懂了，只想糊弄了事——他本心似乎更倾向于相信后者。

先入为主的判断让谈稔不悦。所谓医道不分家，下针的一瞬，医者同病家的炁场就开始连接、较量，“因果”也随之而来。他费神替她下针，她却为那些个不相干的人与事损虚心神，岂不枉费他一番心血？！

谈稔那张元宝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有道是不怕大夫笑嘻嘻，就怕大夫眉眼低。谈稔的缄口，愈发坚定了贺明珰方才的揣测。她缓缓挺直腰脊，目光从他手上抬起，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问：“莫非我已病入膏肓，才叫坐堂为难？若真是如此，坐堂不妨直言。”

竟是……他含蓄了？谈稔语塞，神色逐渐微妙。

二人目光交错，一个执拧，一个难以名状。

偏在此时，思恩喜鹊般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

“郭家小姐她早……”扑面而来的怪异氛围叫思恩的轻快戛然而止，就好像被她撞破了什么不该她看的场面。她舌头打了个突，小心翼翼地瞅瞅这个再瞧瞧那个，声若蚊蚋地把话哼哼完，“走了。”

谈稔眼风都没给她半分，当即甩过来一句，“去沏盏黄芪茶来。”

有状况！思恩惊了。前堂那么多现成的茶他不挑，非要她去现泡黄芪茶，这不明摆着就是在找理由把她支开么！一家人，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思恩心下又气又恨，却又不敢真违逆谈稔，眼神又在两人间打了个回旋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门去。

确定思恩跑远了，谈稔才再度开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的脾胃要调养回去，确是需要一阵子，但病入膏肓实属无稽之谈。”

他看着贺明珰，贺明珰看着他，便知他肯定还有后话。

“我前头说那些，归根结底还是之前同你讲过的，以你目前的身体，并不适宜婚育，房事只会加剧你的气血损耗，受孕上也非易事。”

他的表述太过直白，尤其是那些毫无含蓄可言的字眼，“咣啷啷”砸落在贺明珰的天灵盖上，敲得她面红耳赤。她应声反驳，“我真无婚……”话刚脱口，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之所以说这番话的始末原委就此串了起来。再抬眼，便撞进了谈稔意味深长的目光里。

果然还是被他瞧见了！

跟适才被那姓徐的死缠烂打的躁怒全然不同，眼下面对谈稔，哪怕他全然想岔了，偏生这误会落在他眼里，那无所遁形的窘迫，还是叫惯于敛藏自己的贺明珰愈发心烦意乱。她垂下眼，刚起头的话也不了了之——算了，越解释越乱。

谈稔捕捉到她眼神里的细微变化，这才若无其事地重新搭上她的脉——看吧，脉象不会说谎。指尖下那份沉滞不舒，摆明了就是方才那场不顺遂的“相看”给她留下的郁结。至于旁的，他半分也不曾起疑。“得心应手”的谈稔对自己的判断有种不可名状的适意自得。

善医者，必先医其心，而后医其身。于她而言，针刺虽可疏经络，但真要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总得她自己先调畅好情志。他慢条斯理地再度开口，满口佛法缘理，“世间万事都讲求一个缘法，就好比药方三日一调，哪怕是其中金贵如参的药材，不对症就要换掉。今日失之交臂之人，过几日再看，兴许就不入眼了。”眼见贺明珰堪称无懈可击的得体终是有了一丝裂隙，他还没意识到症结所在，临末了还不忘追上一句，“你觉得呢？”

“……极是。”听完他愈发离谱的“规劝”，贺明珰更无心争辩了。

谈稔也不是那么爱说教，点到即可。可偏生思恩还没回来，二人一时相对无言，静谧中，窗外竹林风起。

“龙舟好看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