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东北角有道小门，推开即是一片更大的院子。四周桃杏成林，水渠的水通过一个小洞流到此处，汇集成一小片池塘，滋润着满园的绿色。
听见人声，没留意打何处跑出来一条大狗，凑到齐惠兰腿边蹭蹭，夹着尾巴好奇地觑着贺明珰。
齐惠兰拍拍它肥硕的大头，指给贺明珰看，“瞧见没，白瞎了这大块头，想跟你示好，偏又怂得慌，这是找我壮胆哩。”
贺明珰不由弯了弯嘴角，将收养玻呵的趣事说与齐惠兰听。
齐惠兰听完慨叹，“世人只道狗来财，却不知是老天心慈，给这些毛虫们留了祖传的本领，叫它们嗅得出人间良善劣恶，也好多一条生路……”她放眼面前这片青翠，“我这院子，可还能勉强入得你眼？”
贺明珰实诚道，“虽质朴，却也别具一番野趣。”
“噢？”齐惠兰听过她的点评，饶有兴味地逗她，“你恐是不记得了，有一年你们一家三口来拜年，那时你还小，精力不济，刚到这，没多会儿工夫就睡着了。你爹娘还得去旁处拜年，不得已只能将你留下。你醒来便闹着要走，我抱你来这院子逗趣儿，你也不稀罕，只说要回家。”
贺明珰委实不记得这档子事了，面上不由露出些赧色。
“你回来这阵子，你娘可有催着你嫁人？”
“催倒是谈不上，只说有合适的便瞧瞧。”
“嗯。刚从一个大樊笼里脱身，大可不必急着送进另一个牢笼。天高地阔，未见得女子就要囿于那尺方的天井之中。”齐惠兰轻声呢喃，视线越过远处的树冠，不知落在何处，思绪飘了片刻，复又扯回来，“你自个儿是怎么个想法？急着嫁么？”
贺明珰摇头坦言，“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事实上，人连下一瞬的因缘际会都无法预料，想太多反倒徒增烦恼，我现在只想，活着便好。”
齐惠兰赞许道，“嗯，倒是比你娘通透不少。”
午食过后，齐氏将厨下一应收拾利索，又安顿齐惠兰歇晌睡下，这才带着贺明珰从院子的侧门离开。
出了门，回城的牛车还没来。母女二人便相偕往村口去，路上正好说说体己话。
“娘，适才姑婆叫我去喂狗，是不是有话要单独同您讲，才特意把我支开的？”
齐氏细声道，“说的还是绣坊的事情。”
“姑婆到底还是不肯收？”
齐氏瞋她一眼，“明知故问。”
贺明珰摇头道，“姑婆给的理由呢？昨儿我跟娘私下里讲的那些，您可能乍一听会觉得刻薄寡恩，可这本就是人性使然，断不会因为不想面对就当它不存在。姑婆她老人家顾及家族体面，哪能自揭伤疤，是以有苦难言。可咱们承着恩情，却不能也为粉饰太平而刻意回避，对咱们不利，对她老人家也不好……”
说到这里，她留意到路旁有人经过，立时收了声。
但她没料到，只听到她寥寥数字，刚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便在她们身后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来望着贺明珰的背影怔愣了片刻，才迟疑开口：“这位……姑娘请留步……”
声音很近，听着也不像是在叫别人。齐氏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之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生机勃勃的少年面庞，满是期许地望着贺明珰。齐氏讶然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移到自己女儿脸上。
那少年郎迫不及待地抢了两步，绕到贺明珰跟前，“敢问姑娘，咱们是不是见过？”名义上是求问，但他的语气倒是十分肯定。
贺明珰一眼就认出，他是大火那日先遣问路的火甲兵，但她却佯作一番思量后，摇了摇头。
这状况倒是冯六郎始料未及的。他纳罕地挠了挠头，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脸警觉的齐氏，顿时恍然大悟——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问得唐突。忙不迭后退两步，俯身作揖，郑重其事地自报家门：“小可乃宁安府火甲兵冯六郎，家下也在齐家庄。大火那日公干，在树德巷幸得姑娘指点，立下大功，上峰有命，务必找到恩人以作嘉奖。”
既然都说到“树德巷”了，那他所言十之八九便不会是信口雌黄。只是齐氏心中疑团更大，为何从没听明珰在家中提及此事？
贺明珰的反应依旧淡淡，“小兄弟认错人了。”说完扯扯齐氏，也似有意说给冯六郎听，“娘，陶叔差不多也该到了，莫要错过时辰。”
她嗓音清丽，吐字清晰，冯六郎耳朵一动，愈发笃定就是她。别看他年纪轻，但既能在宁安府当差，自是机灵识进退的，当下也不再缠问，果断让出路来，又作了个揖，一直目送她们母女离去。
齐氏满腹的疑问憋了一路，等回到家，思前想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明珰，那后生说的……”
在贺明珰看来，不管对面那户姓常的背后是什么靠山，老天都已对其作出惩戒，只要他不再故伎重施，贺明珰也不欲招惹事端。至于那日她隔山打牛一事，多说无益，就让它悄无声息地翻篇好了。
“娘，那日大火，人人都只顾四散奔逃，谁还有心思管他人闲事？再者又说了，那日我跟熊嫂子离家的时候，面上都裹得严实，那小兄弟拿我错认，委实有些离谱了。摊上这种寻人的苦差，不啻于大海捞针，换谁都得有枣没枣打上三杆。”
这番话却不能完全打消齐氏的顾虑，“明珰，有什么事，你可别瞒着我跟你爹。”
“我省得。”
她省得什么，还不是因为她太有主意了，才叫人心里不定。齐氏欲说还休地张了张嘴，本欲絮叨几句，可脑中久久盘旋不去的齐惠兰的话，又扯住了她。
“……这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地延续，昨日还牵着你的手蹒跚学步的孩子，仿佛一晃眼的工夫，就换作他们扶着咱们了……明珰她不是一般的孩子，极有主心骨，嘴还长在心里……人啊，若是没经历过禁锢、欺压、委屈、恐惧，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要闭口藏舌。可她这才多大，只怕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知道她吃了多少苦才能炼出这般心性……阿姝，你就只当重新养她一遍，莫拿世俗那些枷锁拘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