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对——她不吭声，那她的岔气是通了还是没通？

谈稔留意着她的神色，手上又稍稍加力。

帐子里光线昏昧，她脸上窥不出端倪。

谈稔深谙男女力道悬殊，也怕稍有不慎真会把她压坏，索性就此打住了。

贺明珰定定地看着那张石塑一般的脸毫无预兆地悬停在视线上方，距她的鼻尖不过咫尺虚空——这宝相覆顶的压迫感。

她脑中嗡嗡作响，似有诵经法音萦于耳侧。

“还疼么？”

话音未落，“咣啷”一声重物夯地的巨响，床帐被大力扯开，“旋风”席卷而来。谈稔毫无防备地被一股蛮力薅住后衣领向后狠狠一扽，勒得他眼前金光四射，仿佛看见了太祖。

“你在做什么？！”

贺明珰垂眼看看自己环臂抱胸的姿势，再扭脸看看小母鸡一样奋不顾身挡在床前的思恩——这惹人浮想联翩的一幕，也无怪她会曲解。贺明珰沉静太久的心湖，似被某种早已遗失的情愫轻轻一点，漾开一圈隐秘的涟漪。

“思恩，坐堂在给我治岔气。”话是说给思恩听的，但她柔亮的目光却坦坦荡荡照进谈稔眼中——眼神劝他莫跟小孩子计较。

谈稔没回应。摸摸生疼的脖子，也不知那丫头哪来的仇和怨，竟对他下如此狠的“毒手”。他敛眸看着贺明珰，问她：“岔气好了没？”

一开口，粗嘎如公鸭。

思恩不由心虚。尽管谈稔并没说什么，她还是蹑手蹑脚地退出帐子，鹌鹑一样缩在床柱后。

贺明珰实诚回了句“没”。

那就是刚才没得法。谈稔又叫她改换成趴卧的姿势。

单薄的夏衫底下，贺明珰的肩胛骨好似一双收拢的羽翼。谈稔垂眼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出手推拨经脉。

背上的力道渐次加重。贺明珰埋头默默受着，平展在两侧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心神也渐渐从肋间转至后背。

就在她行将吃不住劲儿要哼出声的时候，谈稔收了手。

“如何？”

贺明珰松开拳，爬起身。别看仅片刻光景，但刚刚后背所承受的那股酸痛乍一撤去，意外有种如释重负的淋漓痛快，连带岔气的疼也一并消失了。

“好了。”

谈稔拨开床帐出去，淡淡地朝床角处乜了一眼。思恩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忙不迭钻进帐子里去做准备。

给贺明珰扎上针，谈稔又转去忙其他病人。思恩这才像跟煮烂的面条一般松软下来，“吓得我……”

贺明珰啼笑皆非，嘴上附和：“好在有惊无险。”

“谁叫他……”实在是刚刚入眼那一幕太过震撼，思恩至今没缓过来，忍不住又捂了捂滚烫的脸颊，撇嘴，“换哪个不会多想……”

赤子之心最是可贵，岂容随意捶打。贺明珰赶忙替她寻台阶，宽慰她道：“一回生二回熟，等下回你再见他整治岔气，就不会如此了。”

思恩萎靡地点点头，过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满是困惑地嘀咕：“哎？好像还真是头一遭见他给人推岔气哩……”

要不说她还是个孩子么，见识尚不够，岔气再寻常不过，谈稔在宝芝堂坐诊这多年，她怎么可能是他出手诊治的头一个。想归想，但贺明珰嘴上没反驳。

思恩“呀”了声，恍然道，“料是他又不知打哪学来了新招式，赶巧贺姐姐在这个节骨眼岔了气……”说着，激动地一砸拳，断言，“他这是在你身上试手哩。”

贺明珰忍俊不禁。

思恩怔怔地盯着她的脸，惊奇道，“贺姐姐你方才……笑了？你竟然笑了？！”小小女娘虽不知贺明珰为何而笑，但也因那昙花一现般的新鲜由衷欢喜。

贺明珰不置可否，“我看月白星白对坐堂都毕恭毕敬的，怎么偏生你敢这么编排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忌惮么？”

思恩缩了缩脖，讪讪道，“还是……怕的……”有些话还不能对贺明珰明言，谈稔与她而言，毕竟是亲父兄一般的存在，这一点月白星白哪里能跟她比。一想到这点，她不由傲娇地撅了撅嘴，眼睛瞥向一边，含混道，“在师辈跟前，他们哪敢唐突……”

给她这么一提，贺明珰倒是回想起一个零碎的困惑，趁此当口问了出来：“星白不在医馆学医，为何也唤他‘先生’？”

“咦？贺姐姐不知？每逢大考前夕，县学里的夫子们都忙得无暇顾及童生。像坐堂这种学问好的，就会被叫去轮番去代几日课。坐堂说被叫‘夫子’的都是老头子，他很嫌弃别人喊他夫子，星白他们才唤他先生。”

竟是如此，也难怪他在星白跟前很有一副先生的派头。

贺明珰往窗外转了转脸，廊下间或传来的人声里头，若是细听，偶能辨出谈稔的只言片语，冷静沉稳，好似湍急河道中的一方磐石。

语迟显贵，但同那些讳莫如深的达官显贵不同，他的言简意赅似乎单纯只是懒得张嘴。

可也偏偏是这样的性子，却不得不奉命去做代课夫子。贺明珰盯着帐顶出神，回想那天在十方寺外，一个星白就叫他费了不少口舌，若是一个班的星白……

啧，那画面，不太敢想。

起了针，贺明珰跟思恩在院子里道别，刚转身，就听身后有人出声拦住她，“贺姑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