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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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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汝深摇头,“那倒不至于。还有一种可能,她虽在禁中行走,却无品佚在身,若止作寻常宫女,这种便无须走放还仪制。但这其中也有蹊跷,按例而论,她非老弱病残,为何却能在青春尚好时离宫?”

“嗨!”崔致一松了口气,“你这纯属咸吃萝卜淡操心,先顾好自己那摊子事吧,啊!”

江汝深歪头思忖片刻,突然朝他招了招手,唤声“启元”,“适才说那女子母家开的绣坊,叫什么名号?怎么有点耳熟?”

瞅他鬼迷日眼的神色,崔致一愈发警觉,“你想干甚?!”

“牛马的脑子里还能有甚……”江汝深在圈椅中摊成一个毫无风骨的大字,仰脖看着房梁,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后,复又挣扎起上半身,拍拍自己的肩膀头子,“这里担着圣寿礼筹选的重担。听上去风光,可若真是肥差好差,那帮老油条还不抢破头?哪里又轮得到我一个借补官。落在我头上意味着什么?——这差事烫手,尤其是在现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话说到这份儿上,江汝深不好再明言,只隐晦地指了指天。

盛世未竟,今上老骥伏枥,储君体弱,年富力强些的皇子王孙都早被打发去了各自的封地。留在京中辅佐太子的穆王倒是难得的经纬之才,却偏偏是副天刑之身,若无意外,也将于明年圣寿之后就藩——京中树欲静而风不止,谁知道眼前的四海升平是不是粉饰出来的。

波谲云诡的时局下,他们都只是与世浮沉的沙子。

崔致一宽慰好友,“你别有包袱嘛!这差事,办好不容易,办砸又能如何?”

“说得甚是……”江汝深喃喃,重新窝回椅子里。顿了半晌,又歪起头睨他,“我适才想到个主意,就怕你不乐意……”

崔致一稍一咂摸他刚才的话风,就觉得他没憋好屁,“你觉得合适就办,管我乐意不乐意做甚?”

江汝深“良善”一笑,“谁说不是天无绝人之路哩,横竖征贡也是广撒网,眼部前儿就有个现成的——你说叫那绣坊也试上一试如何?”他这算盘打得精,民间绣品不似贡绣织造,讨得就是一个巧字。再者,他也是在赌,将揣摩圣意的难题抛给那出宫的女子。

他用手指在俩人之间一划拉,“听你那属下的意思,你们火甲军不还有个嘉奖之诺没兑现?你要是出面牵这个线……你说,算不算一举两得?”

崔致一气得拽过手边的毛笔就朝他掷去,“好你个江存真!敢情兜搭半天你在这儿等着我!”

江汝深躲闪无门,脸颊被画出长长一道墨印,“哎哎,我这不就是在同你商议嘛!我出面当然可以,不过要是被你小徒弟知道,那女子之事都上达布政司了,咱俩的关系又不是秘密,你说他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啊!”

眼见崔致一又要掷笔,江汝深连连摆手改口,“说笑的说笑的!”

崔致一没好气地乜着他,“你有那诉苦的工夫,不如用在正事上。你一个上官,礼曹清吏司的人那不都擎等着你吩咐么!哦,就算你这趟摊子铺得再大,人手再不够,下头不还有县衙?你成日赖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江汝深双手往袖筒里一抄,“那帮门荫子弟……”他耐人寻味地嗤了一声,“别人不了解,你还能不清楚?咱可劳驾不起。”

衙门里,门荫跟白身中间永远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门荫轻蔑白身的寒酸,白身也鄙夷门荫沐猴而冠。江、崔二人一个布衣起家、一个军户出身,初涉官场时,就因身世寒微,在那群门荫之辈身上没少吃哑巴亏。亏吃多了,人也就变聪明了。走到今日,那些占据胸口的成算,哪一个不是栽过跟头后留下的疤。

崔致一刀子嘴豆腐心,到底还是易服走了一趟齐家庄。见到齐惠兰,只字不提火甲军酬谢贺明珰那档子事,只道太后圣寿在即,府衙正缺一桩体面的寿礼,闻得她绣工精绝,在坊间素有盛名,故而特来相求。

齐惠兰听罢来意,连连摇手,“大人这般抬举可折煞老妇了,咱虽朽迈,自己的斤两还是掂得清的——粗针劣线,街坊邻里不嫌弃,已是天大的体面,却是登不得庙堂。”

“齐师父先不忙回绝。真要论计工致讲究、材质贵重,民间哪位大匠敢说自己的手艺能越过内府作坊去?又何况,连本朝会典中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各地进献的贡品里,细作文秀这些都算‘地方特产’。齐师父的绣作大巧若拙,自成一派……”

齐惠兰闻言不禁好奇,“难道大人见过老妇的绣活?”

一句话就把崔致一噎住了。

齐惠兰面上笑纹微动,“上年纪了,手拙眼钝,多少年没碰针线了,庄子里也没个像样的绣品。要不这样吧,大人哪日不忙,去铺子里亲自瞧瞧,再言不迟。”

她这么说,听似留了个活口,实则却给了彼此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崔致一也不好再劝,只得起身告辞。

过了申时,铺子里的客人就稀疏起来,齐氏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做会儿绣活。眼下正值一年之中白昼最长时,齐氏将穿堂门的门帘挑开,背门而坐,让照进来的阳光晒在背上,热意刺刺密密地熨帖着她酸痛的肩背。

一阵脚步轻响在门外停下,疑似有客至。齐氏从绣架中抬起头来,望着门口的两个身影,脑中一瞬的迟滞后,才反应过来,匆忙起身迎出大漆柜。叫了声“姑母”,快步上前搀住齐惠兰的手,顺势在她面上扫了两眼,却又不敢细端详,问询的目光便投向扶着齐惠兰进来的晚辈。

这年轻人正是长房孙辈里排行最小的齐韫,人唤七郎。齐家世代田舍郎,到他这一代,正赶上崇文尚教之风渐盛,同样都是上乡学,兄弟中唯有他一路进了会试,且只考一次就进了副榜。家里倒不指望他出将入相,但齐韫的运气实在不错,乐乐呵呵去国子监镀了层金,今年二月刚肄业,就赶上龙泉县腾出个空缺。等前任官员一致仕,他正好补缺。中间这几个月,他便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家中等赴任,简直不要太舒惬。

齐韫同齐惠兰打趣道,“您看吧,就说您不招呼一声就过来会吓到姑母,姑奶奶您还不信。”说着又转向齐氏,同她解释,“家下都好,姑奶奶晌午头突然说要进城,我爹不放心她搭脚拉货的牛车,反正我闲人一个,便叫我套了驴车来送。”

一听此言,齐氏才松了口气。安顿齐惠兰稳妥坐下,又给祖孙二人呈上茶水,“有什么大事不能让七郎捎个话过来,或者我去一趟呢。非要您舟车劳顿跑这一趟!”

“此一遭,还就得我亲身走一趟。”齐惠兰润了口茶,打发齐韫去关门收铺,然后起身招呼齐氏去后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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