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盯着他的前衣襟默立——独罪独当灾,她既然做得出自然担得起,可就算解释给他听,又能如何?
芥蒂既生,便如鱼鲠刺喉,生吞硬吐只会叫它越刺越深。她眸中细芒微闪,似螺钿流光,转瞬便轻垂眼帘敛尽光华。
她眼中的微澜谈稔瞧得一清二楚,本以为她至少也要置辩一二,却不料,她只道了句“是我的不是”,当下反身即走。
谈稔直裰下的肩线微微绷起,目光沉了又沉,再开口,语气就如被浆过的纸一般僵硬,“崇化二十三年,那道‘肃清宫闱’的本章一出,不光震动朝野,天底下更是人尽皆知。这才几年光景,就由着羊踯躅在他治下祸乱内廷?”
这话无异于在贺明珰脑中劈开一道通天彻地的闪——他话里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此时再忆起星白那句“他饱览群书博闻强识,若非行医,绝对有状元之才”的评价,更觉讽刺。她原该想到,那群书万千读进去,又岂会只养出一身岐黄术?只怕心术、权术他亦是信手拈来。
贺明珰人晃了晃,缄默以对,径直出门而去。
屋里复归静寂,恍若方才种种,不过南柯一梦。谈稔静默半晌,渐觉背药箱那侧的肩头酸得麻木,待要抬臂揉按,忽见指尖那银针犹自颤巍巍立着——针尖的乌青印证着方才的一切。可这又算什么呢?他分明没有说错什么,她也没有做错什么,话赶话到了那里,便成了眼下这般。他从未与人有过这样的局面,更不知如何定义它。
贺明珰顶着蒸笼似的暑气走回家,贴身的衣物俱已被汗拓了个透。她有心事,只闷不作声地烧了锅热水。
等水开的工夫,方才在宝芝堂与谈稔争执时,未及细想的一处细节,这会儿便浮了出来——别的不论,只说他为何要拿崇化二十三年那道折子说事儿?
那折子的缘起,就跟她身中其毒的“羊踯躅”一样,在宫里讳莫如深。她在司苑司七年间,只在禁典中见过羊踯躅之名,却不知这毒卉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禁忌。直至后来她死生一线之际,才从一名年轻太医私下“失言”漏与她的话里,零零碎碎拼凑起这段过往——
自打先皇后没了,中宫之位便一直空悬,淑、德、庄、敬四妃在各自娘家的支持下轮流坐庄暗自斗法,只为有生之年能独掌凤印。斗来斗去,终是闹出了人命。就在李元任辞庙之藩的前夕,他的生母贤妃,好端端地薨于宫闱倾轧之祸,连同她腹中的孩儿,一并做了羊踯躅的花下冤魂。
要说贤妃的母族虽无法与其他世族大家并论,却也是当朝独一份的存在。其父忠武侯替先皇当了一辈子马前卒,挽惊马、挡流矢,鞍前马后四十冬,生死不负,剩得一身铮铮铁骨,于先皇崩时辞爵谢恩,归老林泉。
这位先帝马前老黄忠,听闻女儿在宫里蒙冤薨逝,也不声张,单骑直趋午门外,解下腰间先皇赐的犀带,举过头顶,不言不语如山嶂,以压城之势,誓为女儿讨个公道。
当日圣旨便下:四皇子暂缓之藩,贤妃加恩追晋皇贵妃,治丧如贵妃礼,太子与四皇子缞绖守灵,百官临吊。
这道旨意一出,外廷方知,先皇后弥留之际,是将太子托给了贤妃。这重若泰山的托付之义,贤妃不仅没辜负,甚至至死都默默守着这秘密。
丧事后,李元任奉旨延藩留京,正式接手户部三库并内廷事务。甫一上任,他便递了那道折子——名为誓心疏,实为讨伐宫闱私弊的檄文,誓以铁腕手段整治宫闱,还之以清朗。那句“治宫如治军”的名句,便是打这处来的。
贺明珰刚进宫那当口儿,适逢李元任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他母妃那桩宫案——逢佛杀佛、遇祖弑祖,从上到下打杀发落了好些人,阖宫上下噤若寒蝉,活着的都避讳这个话头,谁还敢提半个字?
时间一久,就成了不成文的禁忌。
如今她这具破败的身子,多少也算与旧案同源——都是拜羊踯躅之毒所赐,也确与李元任脱不了干系。
能被谈稔断出是此毒,那是他医术高明,可他又是凭什么将她中毒一事跟李元任关联到一处去的?他一个县城大夫,日常四方与宫闱禁中,全然是两个天地。那些原不该是他知晓的,他却俨然像是知道什么,否则也不会在言语中直接将矛头指向李元任。
他究竟意欲何为?
神游的工夫,灶上的水已烧得滚透。她提进里间,倾入浴盆,热气腾腾而上,白茫茫一片,笼着四下,连她自己也被笼了进去。
贺明珰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水中。黏腻的汗一落,脑子跟着清亮许多。有些事,伸脖子缩脖子都是一刀——她顺便在桶里把那信拆了。
一展开信,张次培那手刚柔相济的行楷赫然盈目,疏密有致地铺了满篇,恰似殿前依仗,行列井然中透着股端严气度。
较之汪伶让虚头巴脑的台阁套话,张次培开门见山,将穆王请改封地的始末缘由事无巨细地铺陈开来——
去岁立春,东宫代祭岱宗的章程已批了红、发了邸报,京中却闹起了时疫。太子与四皇子接连中招,太医院惯用的方子都无济于事。情急之下,宫掖之中有人出了个主意——悬赏励勇,召宫人试药。
说得好听叫试药,无非还是拿命赌命。
是药三分毒,猛药尤是虎狼之剂,用在未染疾的人身上,轻则呕血伤肝,重则三魂出窍。
然而草药再毒,也毒不过权力人心。那掌印、尚宫既能坐到那位置,也不是全凭海水潮来的,弄权、狠心、手段,哪样都不能少。就譬如“试药”这等污糟事儿,若是硬捉人来试,也并非不可以,只是谁能担保不出人命?要是传到都察院那些言官耳中,少不得要参他们个草菅人命之罪。可若是“悬赏励勇”,那就不一样了——试药之人,或赏千金、或除贱籍恩升,总之不拘要甚么,统统依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贺明珰那纸赦书,便是从这生死状里挣出来的。
太子虽捡回条命,却伤了根本,岱宗之祀势难成行。皇帝几经权衡,召李元任入宫,推过一本《岱典》,问他翻不翻得动。李元任俯首跪奏“不能”——五岳之尊何等敏感,他日必成众矢之的。皇帝便也不再兜搭,与他直陈利害:他就藩在即,藩地青州正属岱东地界,岱东官场当面捧靴、背后捅刀积习已久。若由他代祭正好借机立威,这便是“未下车先立威”的道理。再者,从部院到州县,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岱祀的动向,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跟苍蝇叮粪般殷勤,生怕自己赶不上热乎的。岱宗大典礼成,即就地颁明诏,超擢亲王。
李元任沉默良久。岱东官场虚与委蛇的习气,他早年在青州督办漕运时就领教过。可就像他再不喜欢岱东,皇帝还是照样划给他做封地一样,这趟差他不想去,也还是得去。有些话,大可不必讲得那么冠冕堂皇,说多了反倒显得欲盖弥彰——选他的真正原因,无非是他生来跛足,“体不具者不享于庙”,注定无法登大宝。君君臣臣,在他与皇帝之间,怕是只剩君臣关系了。良久,他接过《岱典》,开口请求——待东巡归来,他想改藩江阳府,替大邾守海疆门户,刀斧加身在所不辞。
御前那日未置可否。也正是因为有此隐情,李元任代祭岱宗之事并未明发诏书,只走了兵部密札,是以在他回京前,阖宫上下,除司礼监掌印,再无他人知道虚实。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没头没尾的,表面看单是为了解释而解释,可张次培哪就那么闲?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做事的习惯——动手前先将本末缘由、利弊虚实剖给局中人听。而那剖白里虚虚实实,听的人稍不留神便松了防备,太多自以为是“同党”的,等他骤然发难时才发现自己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成算在胸的猎人不止叫猎物死个明白,甚至乐于叫围观的人也看个清楚——先礼后兵,怀柔与雷霆兼施。这也正是穆王信重他的缘由。
贺明珰将信丢到一旁,埋首水中,慢慢睁开眼。她再懂张次培,也想不通这信发给她的意图所在——张次培究竟为什么要跟她一个出宫旧人说这些有的没的?而今日种种,无论是谈稔那头,还是张次培那头,都系着一个不容忽视之人——穆王李元任。一旦牵扯上他,事情哪还能往简单处想?
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贺明珰却只觉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