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许久不曾像眼下这般心猿意马了,先是追悔自己一时自负,又怕思恩知晓后不知作何反应……就说怕什么来什么,思恩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视线正与她对个正着。
“咦?!贺姐姐你已经起针了?”小姑娘满脸惊讶。
此刻贺明珰心虚作祟,一想到适才将她的叮嘱抛到脑后兀自睡去,就越发羞愧难安,满心只想临阵脱逃,匆匆起身,低头佯作整理衣服,“你快去忙你的,我这便走了。”
思恩明显紧张起来,抿了抿唇,又向她求证,“是坐堂取的?”
“嗯。”
贺明珰不知道的是,她被谈稔起针,对思恩而言却无异于天大的事——医馆分工有序,大夫管扎针,医徒负责起针。忙的时候,思恩兼顾好几头是常有的事,却也从未曾让病家滞过针。
思恩的左眉抬了抬,右眉也抬了抬,半晌没说话——她明明掐着点来的,怎么会迟了一步?再说,从来都是他支使自己,怎么今日却发了善心,在她应接不暇时出了手?小姑娘心里装不下事儿,越想越不对劲,扭头冲出门,“贺姐姐且在垂花厅一等!我去问问!”
贺明珰本想叫住她,奈何她灵巧得像只脱兔,一溜烟就不知钻哪儿去了。虽不知她要问些什么,但贺明珰总觉得独自呆在谈稔屋里浑身不自在,索性顺着她的意思,转去垂花厅坐着。
不多会儿工夫,但见思恩端着一大盘切好的甜瓜颠颠进来,在平头案上一放,眉开眼笑道:“贺姐姐今日有口福了!这是周大夫自家小院种的,今岁头茬瓜,保甜……”
捡了块大的正要递到她手上,谈稔却跨过门槛,替她一口回绝,“她不能吃。”
思恩手上一滞,讪讪地给了贺明珰一个遗憾又同情的眼神。
贺明珰摇摇头,朝她笑笑,起身辞去。
思恩美滋滋地啃了一大口,这瓜一直在井里湃着,冰得她眉毛缩成一团。
谈稔瞧在眼里,出门前不忘丢给她一句,“寒凉之物,你也少吃。”
他这一张嘴,倒提醒了思恩想起“正事”,含着凉瓜撵在他身后,口中含混不清道:“坐堂鲜少亲自给人起针……”
谈稔懒得搭理她,径直往前走。
思恩不依不饶地追着他,势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你抢了我的活干,就可以说我偷懒……你是不是听了我娘要我回家物色婆家的话,在寻各种由头赶我走……”
谈稔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
甜到极致就是苦,嘴里的瓜也不甜了。思恩脖子一梗,囫囵吞下肚,压住喉间的哽意,倔强地瞪回去。
“你的猫跑进医斋,险些酿出大祸。取针不过是顺手的事,难不成还需先跟你报备?”
就……这?!思恩心头盘亘多日的乌云被他一句话搅散,嘴角抑不住想往两头翘,又怕被他嘲笑,只得装模作样地低头踢踢砖缝,“那倒……倒也不必。”
谈稔居高临下地乜着她头顶的发旋,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一拂袖,走了。
贺明珰刚一回绣坊,齐氏便告诉她,谢云池来过。
“云池?没说何事?”
“她说出来采买经过这儿,就顺道进来瞧瞧。”
贺明珰稍忖,什么也没说,开始掏篮子。
齐氏好奇地瞥了眼,竟瞧见了粽叶,“不是叫你买些你爱吃的零嘴儿么?”
“娘,今年我包粽子给你们吃吧。外头吃到的,总归不如自己做的。”贺明珰边说边麻利地把物什归置好,“明儿初一,正好是小端午。也不知爹娘喜欢什么口味,我先包几个试试,吃着好的,端午那日就多做……”
“你在……”齐氏张了张嘴,硬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宫中”二字吞回去,轻声改口道,“外头……可能吃上口热粽?”
“能的,娘。”贺明珰猜透她心中所虑,想了想,又抬起头来追了句,“宫人也要过节。”
宫中的端午没有齐氏想得那般不堪,但也没多好。各府州进上来的粽子多到吃不完,一层层赏下来,分到宫人手上时,多已不新鲜了。除此之外,饭房也会包粽子,有时还会拉人手帮厨,贺明珰便是在那会儿学来的手艺,但她也只会蜜枣、碱水和豆沙这三种。
可毕竟是宫里头的手艺,多少比民间讲究些,泡米、煮叶、熬豆……贺明珰干起活来有条不紊,也不喜被人打扰,齐氏饶是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日暮时分,贺明珰熄了灶膛的火。粽子需得焖一宿,但这会儿绣坊的小院里,已四下弥散开清新的粽香。
贺荀半躺在醉翁椅中,口中喃喃:“是得去寺里好好磕个头,做梦都不敢想,有生之年还能享受到闺女孝敬的口福。”
翌日一早,出锅的粽子让贺荀跟齐氏赞不绝口,这便让贺明珰有了点底气,捡出些包得齐整好看的往小篮子里装,道是要去十方寺供佛。
齐氏望着那冒尖的篮子,倒不是不舍,只有些诧异:“供桌上……能摆下这多么?”
贺明珰一滞,口中含混道:“不是有好几个殿……”
齐氏想想,“也是。”
虽说去供佛是贺明珰的幌子,但举头三尺有神明,她也不敢真打诳语,出了门还是先奔十方寺。
每逢初一、十五,寺里香火都旺,贺明珰到的时候山门刚开,香客们都聚在头几进院落的殿宇前上香,想着自己的粽子也不够分,她便拔腿往高处的后殿去。
此时的大悲阁前只有一位小沙弥在清扫,疾走了一路的贺明珰终得缓出一口气,从篮子里挑拣出三个标致的粽子,恭恭敬敬摆在供桌上,在蒲团上跪下,口念:“菩萨在上,今日小端阳,信女前来供粽……”
叩首礼毕,她转身迈过门槛的一瞬,谈稔从法台后踱了出来。
香客们已渐次往这边来了,谈稔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步履匆匆又很灵巧地避让着相向而行的人群,光是背影也透出几分飒爽,他不免又想到了她的过往——宫里出来的女子,并非看上去那般弱柳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