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在绣坊安生坐了两日,老毛病卷土重来,白日里也开始隐隐作痛了。眼见端午将至,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跟齐氏知会一声,说去逛集市,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她习惯了做事给自己留后手,所以在去四荣巷前,真到集市上逛了一圈,还像模像样地买了些水果糕饼。
过了小端午,来宝芝堂求购雄黄酒的人便络绎不绝,是以近些日子,医徒、药僮都在院子里研雄黄末。
思恩也不例外,但生性活泼的她哪里坐得住,接连滚了两日药碾子便跟失了魂一般,“这从早碾到晚,跟驴有甚区别?”
“驴吃草就行,你还要吃点心。”谈稔淡淡的揶揄从她头顶落下。
思恩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因为坐堂你近来的女病家少之又少,我何至于苦哈哈地沦落至此。”
“宁可柜上药生尘,但愿天下无病人,这不才该是医者本……”
不等他说教完,就听大查柜在前堂喊思恩过去。
思恩眼睛一亮,一个兔子蹬弹跳起来,碾子险些从槽里飞出去。
“来啦来啦——”
谈稔面无表情地瞅着她一阵风似地扑向前院,胸中不知作何计较。
思恩怎么也没想到,将她从“驴马不如”的活计中捞出来的人竟是贺明珰。
引着贺明珰往后院走的时候,一时没忍住,觑着她悄悄问:“贺姐姐,你能来,是不是就不生我堂……坐堂的气啦?”
“坐堂仁心仁术,我为何要生气?”
小女娘一双透澈的眸子很认真地在她脸上打量半晌,确定她不是在说反话,才如释重负地回应道,“就是……嗯,他就是一根筋,不张嘴倒罢,一张嘴就惹人不痛快!就说那种事……那种事怎么能直戳戳地……”思恩讲到后面很是感同身受地又羞又气,捧了捧发热的脸,“反正就是很讨厌!贺姐姐你说是不是?”
隐隐听得出来,小姑娘多少有些想替他找补的意思,别看嘴上说着讨厌,但实际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眼皮子底下,恰如小犬一般忠诚可爱。
贺明珰忍不住顺了顺她的螺髻,“直来直往就很好,我在坐堂跟前丢点面子,总比回家丢一路的面子好太多……”
“诶?!”思恩脑中猛然打了个结,不由瞠目结舌地仰起脸看她,她讲得似乎也没错,可照一般人的话,她不是应该跟自己一块声讨谈稔么?怎么反倒替他说起话来?!
这位姐姐不一般呐……
贺明珰似是看穿她的纠结,不由反问,“难道……不是?”
思恩有点傻眼,不觉二人已至后院,她还在纠结“是与不是”的问题,却没留意谈稔正立在廊下。
“这几日胃口如何?”
他乍一出声,吓了思恩一跳。
贺明珰摇头,“胃里丝丝拉拉地疼,哪怕只吃一口,也会堵在胸口。”
谈稔朝思恩微微抬了下下巴,思恩旋即便心领神会地跑去备薰笼了。
他转身,贺明珰跟上台阶。
随谈稔进到一屋她才察觉,这次换了个屋,进门正对一排槛窗,东升的旭日自大敞的窗口盛满阳光,屋里不甚宽敞,却亮亮堂堂。窗下一张长案,案头立着尊黑黢黢的针灸铜人,长案旁一展臂的位置放了一条罗汉床。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书架便是药柜——怎么瞧怎么不像一般的诊间。
在谈稔授意下,贺明珰与他隔案坐下。
他将脉枕推过来。
细腻白净的手腕在浑厚凝重的榆木案上翻开,宛若枯木中绽放出一丛雪耳,饶是晴天白日底下都泛着灼烁珠华。
谈稔垂着眼,三指缓缓沉下去。
贺明珰不知怎的,目光又落在了他手上——他的手十分白净,透着气血丰足的色泽,如白玉笋,温润匀称。
男子手绵为贵。
这念头分明是她自己起的,却像从别人那儿偷来的一般。贺明珰视线一缩,改为投向他身后的窗外,目光游移处,在所难免要打他面上划过。
他背光而坐,五官虚虚实实地笼在一团暖光中,垂眸时愈显无悲无喜——那种看大佛像的感觉又来了。
“月信结束了么?”
“尚未……”提及月信,贺明珰张了张嘴,“近几日在外暂住,坐堂的披风可否……”
“不急。”谈稔截断她的话,指目微沉,按了按。
窗外吹进一缕清风,掀了掀案上的纸页,又撩了撩她鬓边碎发。所过之处,药气浅浅荡开一瞬,透出一股似有若无的黄柏香。待药气复归沉静,他的后一句才落下来,“府上没被殃及吧?”
贺明珰一怔——他如何知晓?她还来不及细想,刚吐出个“没”字,思恩已提着熏笼到了门口。
“坐堂等下在哪间房施针?”
“就这儿吧。”
思恩神色微妙地顿了顿,但还是依言拎了进来。
贺明珰宽衣,谈稔自是要回避。前脚刚跨出门去,思恩便在他背后嘀咕起来:“哦豁!铁公鸡下蛋,老巢也让人进了……”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熏笼放好,那顺嘴溜出来的闲话,像是顺手往里头加的一把料,她自己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却叫贺明珰忍俊不禁——说这小姑娘怵谈稔吧,她却总在触他逆鳞的边缘摩拳擦掌。
“贺姐姐,你明日还来不来嘛?”趁谈稔不在,思恩偷摸问,语气里满是期许。
“你有事?”
在小女孩眼里,贺明珰还是有几分神秘的——都说寡言者贵,她话不多,却不端架子,平白给人想贴贴却又不太敢搭话的感觉。思恩扭股儿糖似地抠抠手指头,声如蚊蚋,“嗯……就是……”
谈稔的声音适时出现在门口,“月白,去山房搬个屏风来。”
没得到贺明珰的答案,思恩应声打住,讪讪地抿了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