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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鼠窥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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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龙泉县衙内击点三声,宅门、穿堂门、仪门、大门依次传响晚梆,书吏们纷纷起身下值归家。

卢桂霖将手头文件交还给承发房后,刚跨出穿堂门,便听身后有人叫他,驻足回身,见他上峰徐邦彦已近身前。

“卢典吏。”

“徐司吏。”

二人客客气气地见过礼,卢桂霖以为他是有什么工作要示下,但徐邦彦却做了个相让的手势,似只是要同行一段。

卢桂霖稍稍落他半步,瞻前顾后地偷偷扫视一圈。他要脸,可不想被同僚误会作趋炎附势之辈。泥塘大的县衙,也有自己的江湖——能当上六房司吏的,父辈都是在衙门里做事的,而像他这种苦哈哈做牛马的小吏,多是无甚背景的白身。

鱼交鱼,虾找虾,徐邦彦平素跟其他几房司吏私交甚笃,今日却没跟他们一道,真真是怪哉。

到底是有什么事……卢桂霖正犯嘀咕,就听徐邦彦道:“不几日便是端午了,卢典吏有何安排?”

官场之上,就算是寒暄,也包藏着用意,可当下也不容卢桂霖细细思量,遂虚虚实实应了句:“家下琐事皆由拙荆做主,若照惯例,当是去探望长辈。”

徐邦彦足下稍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深看了他一眼,“蛮好。”

卢桂霖一头雾水地回了家。谢云池替他更衣时,他想了想,家中也无旁人可商议,遂将此事道了出来。

谢云池眼珠定了一定,心下正掂掇,是不是徐邦彦跟他提了当街偶遇她一事,却听卢桂霖又道:“是不是挺匪夷所思的?平素面上与咱们虚与委蛇,骨子里却倨傲清高得很。你说,他既然那么看重寒门士族的门第界线,今日‘屈尊’与我同行,可不能是单单为了跟我讲个‘蛮好’吧?”

听到这里,仍无法分辨他是否在试探。谢云池举棋不定,知他一贯瞧不上那群膏粱子弟,索性顺着他的心思道:“他算哪门子士族?!你当他那司吏的位置是凭本事得的?他爹当了一辈子户房吏员,作弊弄权,捞的油水不知凡几,相互勾连的利益关系纵横交错,不过是个交了行头钱谋来的贴堂少爷,怎就有脸标榜自己是士族?”

第一次从自家妻子口中听到这些,且还是他从未听过的隐弊阴私,卢桂霖怔了好半晌,“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会知道这些……”

“我爹年轻时在县学当过几年差,但凡是送孩子上学堂的,家下那点子底细,便是旁人不问,日子一久自个儿也抖落出来了。”两家的渊源远不止于此,但谢云池无意多说,遂也点到即止。见他似有往下问的兴头,她赶紧替他抚了抚衣襟上虚浮的褶子,低眉侧身,借故避了开去,“我去摆饭,别让母亲等急了。”

卢桂霖把眼瞧着她袅袅婷婷地出了房门,直至裙角消失在院门口的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到那背影有些陌生,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晚食一如既往的沉闷。谢云池服侍婆母用得差不多了才坐下,还没吃上几口,卢老太太便当着一家子面发了话,又一次问她“病”瞧得怎么样了。

什么“病”,在座之人无不心知肚明。

卢桂霖兄弟只二人,其弟今春刚成亲,卢老太太这一问,真所谓一箭双雕,既没给谢云池留脸面,也顺便敲打了新妇。

谢云池放下筷子,“回母亲,调理的药一直在喝。”尽管面上不显,但谢云池心下却在为其中的荒唐作呕,虽说子息这种事讲缘分,但他们夫妻如今都不同房,就算是拿药当饭吃又能如何?!

卢老太太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又发作了几句。谢云池逆来顺受地垂着眼,一声不吭。

一顿饭吃得人胃疼,谢云池饥肠辘辘地跟在卢桂霖身后,脑中正盘算着她床头的食匣里还有哪些点心,突听前面飘来一句,“委屈你了。”

有时候,人的感知是迟钝的,在受委屈的一瞬,头先反应是质疑自己,可若是被旁人一语道破,感觉才会像获得应许一样被释放出来。然而谢云池却恍惚了一瞬:委屈么?若换做新婚燕尔时,她确是会这么想,甚至还要跟丈夫借题发挥一番。但这句“委屈你了”硬是拖了三年才姗姗来迟,事到如今再入耳,早已跟婆母的指责一样,在她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

“官人怎会这么想?”

“舅兄曾与我言,你自小什么心事都藏不住,如今却要……”

卢桂霖的絮叨如炸开的萝藦果,在耳边飘散。谢云池只叹他辜负了她娘家人的良苦用心,大哥哥之所以同他讲这些,还不是为了叫他好生照拂她、庇护她。

几步捱回他们住的小院,卢桂霖在院中立住。谢云池心领神会地上前道:“我今日出门有些乏,就先回房了。”

刚要转身,卢桂霖却有举步一同回房之意。谢云池心下一惊,勉强道:“官人今日……不读书了?”

“嗯……”卢桂霖口中含混,“母亲催得紧……”

“大夫新近开的方子,却不适宜同房……”谢云池的推拒脱口而出,惟恐卢桂霖怀疑,又软下几分口气,“官人不是考课在即?若知官人为前程发奋图强,母亲也绝非那般不近人情。”

卢桂霖碰了个软钉子,不由讪讪,“也罢。”

依照惯例,每逢佳节,县衙都会为官吏发放节礼。

中午会食时,吏员们如往常一般凑作一处闲聊。

“没想到今年的端午礼竟给得这般丰厚。”

“哎呀,我老丈人明日大寿,正好拿去当贺礼。”

“说到贺礼,明春皇太后六十整寿,照惯例,宁安府也该着手甄选寿礼了吧……龙泉乃治所所在,卢兄,你们礼房怎么也没个动静?”

卢桂霖摇头,“尚不曾听闻。”

“这么大个事情,连我们户房都提前通过气了……”同僚惊讶之余,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你那上峰……”

吏房典吏暗中递过来个眼色,摇摇头,示意那位同僚不要妄议。

吏员们齐齐陷入沉默。有些话虽不可明言,但活到这岁数,谁也不是傻子。芸芸众生,真正德才兼备的寥寥无几,如若天下大同,无需论及家世背景,谁又比谁能强到哪去?就好比这县衙里,干活的是他们典吏、出岔子顶缸的也是他们典吏,等到邀功请赏时,唱野台子戏的司吏们就开始你方唱罢我登场了——何处说理去!

既不让私议利益是非,那讨论讨论私德总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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