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因大火在外避难的人们陆续返家。贺荀早些年经历过火灾,灾后人荒马乱的惨绝在他心里刻下难以磨灭的记忆。一想到如今厚安街面临复建,招来的三教九流中定然不乏趁火打劫之流,他便不放心让贺明珰一人在家。为求稳妥,贺荀决定自己先回一趟树德巷,待看看情况再做计议。
贺明珰在惠兰坊前堂替齐氏守铺子,没想到迎来的第一位客人竟是谢云池。她笑着迎出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昨儿个赶巧,我去探望祖母的时候刚好碰见四姐姐回来,这才知道出了事,本还担心你来着……”谢云池将她上下一打量,“啧啧,瞧你这甩手掌柜的悠闲样子,倒是我多虑了。”
贺明珰无奈,“非要促狭,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么?我打小手拙,女红我是真不在行。”
谢云池“呦”了声,伸出自己的手掌在眼前佯作端详,“写得一笔好字的手要称之为‘拙’,那咱们胳膊上长的岂不就成了蹄子?”她的手指顺势点上她的脑门,“你呀,就是仗着家中长辈擅女红才有恃无恐!看在往后也要嫁人的份儿上,多少也练练吧,不然日后嫁作他人妇,你家官人要穿衣,你总不能写几张大字披他身上吧?”
一席话说完,谢云池转眸就见贺明珰面上惊讶的神色,不由嗔她:“要笑便笑,话糙理不糙。”
贺明珰笑着摇头,“我没想嫁人。”
这把轮到谢云池惊了,她惊噱噱地瞧了眼通向后院的蓝布帘子,探身过来压低了声挤出一句,“满口胡吣什么?!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然而贺明珰目光中的平静让谢云池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谢云池甚至替她设想了一下孑然一身的境遇,可到底不敢再往下想。
“不是……你这是……为什么呀?”谢云池大为不解,点着茶几翻她旧账,“我至今都还记着呢,你小时候不是还说过,要嫁代课夫子那样的官人吗?怎么进了趟宫,回来就断情绝爱了呢?”
贺明珰微窘,躲开她炯炯有神的注视,“……儿时的浑话怎么能作数?”
“不作数?”谢云池睨着她,“那我问你,你不嫁人,余生怎么过?”
“余生?从今往后的哪一天不是余生?”贺明珰视线眺出窗外,漫无目的地落在对面屋脊上方的碧空,“从前只顾着疲于奔命,活得就像惊弓之鸟,如今一下子松散下来,才后知后觉出身心耗竭的滋味。”她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我现在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活,做点喜欢做的事,就当是弥补过去七年的贺明珰。”
谢云池吁出一口浊气,一言难尽地?了她一眼,“人前风光,不知人后沧桑。他们还道以你的品貌,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
贺明珰好奇,“他们?谁这么高看我?”
“你还记得孔佳么?”
“名字略耳熟。”贺明珰眯了眯眼,不太确定,“同窗?”
“你竟然忘了?!我本先在你旁边坐得好好的,她一来,夫子就寻了个借口把我换到别处,给她腾地儿。”都过去十几年了,谢云池再提这茬还是耿耿于怀。
见她面色不善,贺明珰也不好说自己没什么印象,只能口中含混,“好像……是吧……”
谢云池眉毛一竖,“好像?!你可知我为何记那么清楚?!我念书就头痛,上学就为了能跟你一起玩!那日被换了座,我回去哭得险些背过气去。祖母心疼我,四下一顿打听才知道,她祖父正是那会儿任上的知府孔茂辉!”
贺明珰听得怔怔,“竟是……这样……”垂眼忖了好久,才再度开口,“只可惜我愚钝,当年竟没能参悟林夫子一番‘良苦用心’。”
“是啊,他有‘苦心’,却不是为你打算的。昔日他最拿得出手的弟子就是你,即便你身为女子不能走仕途,他也在赌你的姻缘不会差到哪去。这般说来,与其说安排孔佳坐你旁边,倒不如说是在用你做筹码,投知府所好。”谢云池翻了个白眼,“枉他读那么多圣贤书,却偏要做那两头白面之事,在你这头端的是为人师表,却不知他又在姓孔的跟前如何吹得天花乱坠。孔佳算是被他灌了耳又洗心,就连你进宫,她都称羡不已。”
“倘若真羡慕,凭她家的背景,当初进宫还不是易如反掌?无非是看你我交好,讲的场面话罢了。她随口那么一说,你也就胡乱一听。”
“寻常的人情世故我还是懂的。只是近些年你没同她打过交道,不太清楚她的为人。她对自己的婚事一直挑三拣四,往高了人家瞧不上她,往低了她瞧不上人,拖到外面都起了风闻。你猜怎么着,最后竟是嫁给新赴任的河泊所大使做续弦。有次我在十方寺与她偶遇,不知怎么提到了你,她还道你在宫里婚配的机缘颇多,最不济也会嫁个头等侍卫,无论如何都比在龙泉这方塘里寻泥鳅强。你听这话说的,莫不是将她那正九品的官人一并抹煞了去?”
贺明珰淡然道:“这不就是‘何不食肉糜’,过着衣食无虞的日子,就想当然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没有生计疾苦。也就做过奴才的才知道,夹缝求生有多难……”不能多言、不敢生病、不配有喜怒哀乐,久而久之,真的会忘记自己生而为人,磨灭了本性都不自知。
那种地方,人与人之间只有利尽交疏,稍不留神就被算计了去,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遇见个所谓“机缘”,试问有谁敢接?
“是这个理儿。”
坐了不多会儿工夫,谢云池便说要走,道是婆母在家,她不方便在外逗留太久。贺明珰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巷口,二人又聊了片刻,才意犹未足地道了别。
谢云池行至下一个巷口,忽听得背后脚步声急,有人唤了声:“可是谢府八姑娘?”
她应声扭头,确有一绿袍男子揣着手立在四步开外之处,正一脸试探地打量她。
见她应了,那男子随即又近前两步,“就说我没认错!”见谢云池面露迟疑之色,对方又自报了家门,“鄙姓徐,名邦彦,家父昔年与令尊同窗,常约在一处垂钓,后来你我也在县学里做过同年。”
这姓徐的好生可笑,明明是她丈夫的上峰,于情于理都该以如今的身份说事,他却倒好,偏要翻出过往那点稀薄的交情——这是装的哪门子大瓣蒜,又发的什么羊角风?谢云池心里泛起微澜,借颔首施礼的一瞬掩去心头杂念,“原是徐司吏。”
“诶?”听到她的称呼,徐邦彦眼神错了一错,但随即便掩饰过去,“这般多礼,便有些生分了,倒叫我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谢云池淡淡道,“我家官人常蒙司吏照应,礼数是少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