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有人道:“我怎么听说,他去岁末便同原配夫人和离了……”
“是和离,不是休妻,多半症结就不在原夫人身上吧,哎呀,三年升转考在即,家事不和,他就不怕影响德行考评。”
“考评就只是考咱们的吧,人家有门路的,哪里在乎这个……”
唉,又绕回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卢桂霖心里打了个结。
临下值,外出办差的徐邦彦才回衙门,经过卢桂霖身边时,点了点他的案头,“卢典吏留一下。”
留值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卢桂霖因为中午听来的风闻,心里多少对徐邦彦有了点微辞。
西下的日头斜晒在东厢的廊柱上,把兵、刑、工房照得透亮。卢桂霖例行公事地交了差,掏出应付考课的书刚翻了两页,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脑袋也跟着空起来。
“卢典吏。”
卢桂霖猛然回神,“徐司吏。”起身的一瞬还在想,会不会是为太后娘娘的寿礼一事。
徐邦彦倒是直接,“我找卢典吏,是有私事相求。”
他放低姿态,卢桂霖却不敢松懈大意,连连摆手,“不敢……不知徐司吏是为何事?”
“冒昧一问,令正可是栖霞巷谢家行八的姑娘?”
“正是。”
徐邦彦微微一笑,“那便是了,昔日县学,我与她曾是同年。”
卢桂霖闻听此言,不可谓不惊讶,他竟从未听说过谢云池还上过县学。但惊愕也只是稍纵即逝,午间听到的那个桃色传闻偏在此时跃出脑海,他猜不到徐邦彦这番铺垫的用意,可自己的妻被一个外男提及,举凡是个正常男子都会觉得心里疙瘩。
屋里昏昧,两个男人都瞧不清彼此的神色,话题不咸不淡地接了下去。
徐邦彦直言不讳道:“如今我鳏居一身,总是要再娶一位妻的。平素见卢典吏家室无忧,欣羡之余亦有所感悟,许是念些书的女子才知通情达理。也是由此想到与令正有同年之谊,思虑再三腆颜开口,不知卢典吏能否行这个方便,代为捎句话给令正,她若留意同年中还有适婚女娘,还望从中引荐。”
这番理由,听似不好回绝,卢桂霖拱拱手,“某定将司吏之意带到。”
徐邦彦将自己那份节礼放到他桌上,“卢典吏不说要去探望长辈,兴许能用上。”
不容卢桂霖推辞,徐邦彦摆手打断他,“倘若好事玉成,我另当重谢。”说着,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桌上摊开的书。
虽言不尽意,但卢桂霖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么,心下不由冷笑。
卢桂霖将一份节礼径直拎回后院,不等谢云池问,便主动道:“衙门里发的节礼,你要是明日得便,就早些给岳父岳母送去。”
谢云池扫了一眼,不免迟疑,“不给家里留些,不太好吧……”
“不必,徐邦彦把他那份给我了,正好一家一份。”提及徐邦彦时,卢桂霖有意转头觑了眼谢云池的神色。
谢云池本先还想看看节礼都是什么,一听这话,顿时兴致全无,甩手嘟囔,“无事献殷勤……”
一缕浊气从卢桂霖丹田悄悄吐出,伴着他下面的问话在四下里散开,旋即杳然无踪,“你怎从未同我说起过你还上过县学呐?”
谢云池不以为然,“官人日日勤于公务,哪有闲心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之事,何况我又念得不好,有甚么值得讲的……倒是哪个讨债鬼在官人跟前揭我老底?”
卢桂霖点点节礼。
谢云池不免惊讶,“徐邦彦?!”
“他说跟你有同年之谊。”
他怎么总提陈年旧茬?!谢云池不由语出讥讽,“我跟他算哪门子同年?官人读私塾才不知,县学里也讲男女设防,男童、女童本就是要分班的,若照他那么论及,龙泉遍地都能攀上同年……”话未说尽,她突生警觉,正襟危坐地问,“他该不会是真有什么事相求于你吧?”
卢桂霖点头,“细论起来,是有求于你。”
“我?”
卢桂霖遂将今日所闻一一道来,临末了问她,“你意下如何?”
“这是我‘如何不如何’的事么?官人你想,我这般年纪的女子,哪还有适婚待嫁的?就算有,也无非是守孝、守寡或和离的,他家里替他千挑万选的妻子都能和离了,那些他又怎么能瞧上?此事来得蹊跷,我祖父就说,官场上只有利益,没有朋友,他看似是拿自己家事上的短处来与你交心,可他那点无关痛痒的破事儿不已经被旁人知道了?想以小博大还不舍得下本钱,保不齐在哪挖坑等着你呢。”说到这儿,谢云池郁卒地吁了口粗气,“就知饭无好饭,那节礼你明日还是送还给他吧,这忙咱可帮不了。”
卢桂霖忙宽慰她,“诶,娘子莫急,他这档子事又不是选秀,我也只应了会帮忙问,又没应承定要帮他寻到……”
他不提倒罢,一提“选秀”二字,谢云池心里无端“咯噔”一下,适婚、待嫁、同年……这一条条一桩桩,可不都指向一个人?!若卢桂霖所言不虚,徐邦彦和离已过半年,怎么早不提晚不提,偏在那日东市偶遇后就找上门来?难不成是贺明珰被他当街猜出身份了?一转念,又觉不太可能,且不说面上女大十八变,贺明珰容貌气质都与儿时大有不同,说是与儿时判若两人也不夸张,更为关键的是,她此番归来无异细沙投湖,知之人甚少,那他徐邦彦又是从何而知?
谢云池心头的恍惚与惴惴,一时悉数挂在脸上,卢桂霖察觉到她神色有异,“怎么?”
谢云池勉强按下心神,牵强地扯扯嘴角,“适才是我考虑不周,终究你还得跟他共事,也不好得罪了他。这事我记着了,要真遇着那样儿的,有枣没枣打三竿,能成不能成的,也不在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