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先前已经经历过一遭,可面对一个男子袒露出大片肌肤,还是让贺明珰不适。但这一次,她没再以丝帕覆面。
只要不与他目光相触,就不会尴尬——贺明珰如是想。
“今日做温针。”
贺明珰不懂何谓“温针”,她略略转脸看了他一眼,谈稔却在专注选针,就像从没开过口一样。
思恩掀了掀嘴皮,像是有话要说,可到底没出声——他这个临时起意的毛病总是叫她凑手不及,做温针不得提前备好艾绒、麻布垫那些个东西啊!正要去取,谈稔忽然抬头,往药柜那边给她递了个眼色,“最下排左起第四格。”
思恩过去拉开一瞧,登时眼前一亮——那抽屉里齐齐整整码放着他亲手卷的艾绒柱,还有簇新的一摞防烫麻布垫。她恍然大悟,难怪他今日会破例用自己的医斋做诊间,敢情是私房宝库里藏了太多宝贝,不好太过张扬往外拿,免遭人惦记。
铁公鸡!看今天不把你薅秃!思恩一边腹诽,一边眉开眼笑地挖了一大把出来。
这边谈稔蜡烛一点,贺明珰果断转开视线,但脑中令人生惧的场景却无法戛然而止——针在火上燎到发红,进而再刺进她皮肉……
在宫里都没受过这般“酷刑”,可念头一转,就算是酷刑,如今的她也不是什么都必须咬牙硬撑的宫女华年了,她完全可以像个正常女娘一样,该喊疼的时候便大方喊疼。
底气暴增的贺明珰猛地把脸又转了回来,不期然谈稔刚弓下腰,俩人的视线堪堪对个正着。
谈稔以为她有事要说,准备取穴的手就此悬在半空,“怎么?”
他身形高大,欺身下来有如山倒一样的厚重威压感,贺明珰刚蓄积起来的胆气顷刻间一泻千里,对着他那张脸,竟在关键时刻语塞了!
既然无事,谈稔低头看向她的腹部,“撩一下你的衣襟,挡住穴位了。”
贺明珰讪讪地将衣襟往两侧扒了扒。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可在他的注视下,话本里头香艳桥段老生常谈的一个词——“欲拒还迎”,就在脑中跃出纸面。
这念头一起,便怎么也摁不回去了。
清风掠过,她打了个寒颤,人都跟着清醒了——这才吃了几日烟火气,怎么心都不清白了!
谈稔将薰笼往床边踢踢,凝神静气扎下第一针,眼风扫到她的手指偷偷蜷了起来。
“疼?”
谈稔没抬头,声音很轻,看似是给贺明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喊疼良机”。但凭良心说,倒也不是针针都疼,她不擅说谎,可碍于面子,她又不想讲实话,静默了一瞬,反问他,“坐堂没有更细一些的针么?”
“有。”谈稔翻过她手腕,三指按了下去。放回去的时候,还很顺手地把她攥紧的手指捋直,不经意触到一手凉湿,“心神不安,心火妄动。”
他以四指抵住她手背,拇指在劳宫穴上一按一揉,就在贺明珰的痛感尽被转移到掌心之际,他声东击西地往她最忌惮的合谷跟内关各刺一针。
贺明珰疼傻了,半边身子都麻了,缓了好一会儿,嗓音都染上委屈了,还不忘跟谈稔讨价还价,“既然有,能不能……”
“不能。”
从旁打下手的思恩都忍不住“啧”了一声,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么生硬干嘛?人又不是你上辈子的冤家,就不能学着在医理跟情理中间转圜一二么……
“温针。”
思恩对身体、精神双双受创的贺明珰无比同情,是以往针柄上挂艾的时候都是捻着兰花指做的。
艾烟袅袅,谈稔将槛窗半掩才出了门。
思恩搬了个圆凳守着贺明珰坐下,“贺姐姐,你别怪他小气不给你换针,细针力道小,起效慢。”
“我省得。”贺明珰将自己的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好,看着她问,“刚才没讲完,为何问我明日还来不来?”
思恩倒是该吐槽的时候绝不含糊,扎挲起两手给她看,“这不端午要来了么,不打下手的时候我们都要磨雄黄粉。你瞧,我掌心都磨出水泡了,坐堂才不甘不愿地把他那宝贝药碾子借给我使。那雄黄难道是给我碾的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竟还好意思说‘借给我’。不过,他那宝贝是真好用,碾出来的粉极细,贺姐姐你用不用得上,用得上的话,我专门替你碾一小包。就是……”她弯眼谄媚一笑,“你明日得来……”
“雄黄就免了。”贺明珰朝她微微颔首,“倘若家中无事,我自是会来。”
思恩欢喜地连连点头,此时院中突然传来月白唤她的声音,“思恩,前头叫你!”
“我去瞧瞧,贺姐姐一定不要睡过去,我去去就回……也是怪哉,要么就不来人,一来便扎堆……”思恩的絮叨隐没在院中,屋里复归安静。
周遭静得连鸟鸣声都没有,贺明珰垂眼看看身上缭绕纠缠的烟缕,不多会眼皮就开始松懈。
“喵~”
一声猫叫让贺明珰骤然清醒,她循声一瞧,扒在屏风旁往里探头探脑的白猫被抓了个正着,异色杏眼跟贺明珰大眼瞪小眼,抬起的前爪又退了回去。
好威风的狮子猫!浑圆的大头,鼻梁挺且直,胸口一圈狐裘围领般的领毛,似乎比四皇子养的那只还要强壮。
见贺明珰没出声,大白猫抖了抖竖在身后粗壮的尾巴,就在屏风腿边卧下,旁若无人地舔起爪来。
有猫陪着,贺明珰心里便似有了寄托,她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撑在下巴上思忖:这才出宫几天,戒心可不是说丢就能丢的,闭目养会儿神而已,怎么就能轻易睡过去,别忘了她是谁……
针刺的穴位酥酥麻麻,有一股温煦的力量渐次注入。贺明珰的身心都仿佛一并融进那白烟之中,绵绵无骨。思恩的叮嘱随着艾烟飘远,她是想睁眼来着,奈何眼皮却早已不听使唤。
谈稔从隔壁房中出来,透过门缝往他屋里瞥了一眼,赫然瞧见那白猫不知何时钻了进去,此刻正堂而皇之地踞在屏风前打盹。
猫应当不耐烟熏吧?
谈稔突觉不对,唤思恩的同时推门而入。被惊到的狮猫平地弹起,硕大的身躯撞倒屏风,山倾一般砸向罗汉床。谈稔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展臂挡住,下意识往床上看去——她托腮而卧,呼吸很轻,并未被惊醒。
尚余一两枚针柄上还挂着火星。谈稔收回目光,在屏风外背身而坐,耐心等着艾柱燃尽。
灸灼的力道退去,转醒也就一瞬的事,当贺明珰有所觉时,谈稔已替她取下最后一枚针。她睁开眼,唯见一抹青色袍角消失在屏风后,她下意识拢起衣襟,边系衣带边坐了起来。
“思恩被其他事绊住了,你在此缓上半盏茶工夫再出门,免得受风。”撂下这句,谈稔便避了出去。
贺明珰迅速将自己打理稳妥,弯腰穿鞋的工夫,她空滞的脑海中才蹦出一句:刚刚……真是睡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