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行至拱桥中央,前方竹林里突然传出阵阵孩童的嬉闹声。不期然,一只花狸从石径中央猛一个高蹿出来,后面三两男童在后头撵,桥身逼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皆是坡面,花狸从她腿边掠过,四脚打滑地从石坡上出溜下去。眼见打头的男童丝毫不知避让地朝贺明珰身上撞上来,谈稔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桥,自她背后长臂一展,擦着她身侧便薅住了男童的后衣领。
“佛门清静之地,岂容尔等胡闹?!”
声不高,却神色威严。那男童显然被震住了,待后脖颈上的手劲一松,便逃也似地扭头跑了个没影。
谈稔的突然出现令贺明珰始料不及,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不该道声“好巧”——刚在菩萨座前忏悔她以供粽为借口去针灸,怎么扎针之人就现身了?
她脑中不期然飘出星白那句:谁说不是菩萨显灵……
谈稔往后退下两级台阶,二人的视线在一条直线上不期而会。
贺明珰脑中蓦地空空,寺里明明檀香缭绕,她却依稀嗅到一抹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朝晖迎头扑在她脸上,熠熠生辉。谈稔不觉眯了眯眼,似被炫目的白刺到了。
“今日……”二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贺明珰倏地打住,谈稔却泰然自若地往下问:“你想几时去针灸?”
“坐堂若是另有行程我可以明日再……”
“并无,我这便下山回医馆,你可要同行?”
贺明珰目及之处,远处佛阁清幽隐于翠微,近前谈稔持身光风霁月。他问得坦荡,毫无令人曲解的作态,两下相较,她的多虑反倒像是扭捏作态一般。
“也好。”
宝芝堂刚开门不久,医徒们都在前头领活儿,不出意外,又是磨雄黄粉的一天。思恩无精打采地瞥了眼门外,远远瞧见大路上并肩来俩人,好生面熟,她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心脏险些从胸口扑腾出去。她狠掐了一把身旁月白的胳膊,“天爷,我这不是做梦吧……”
月白疼得直抽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咦?那不是……”扭头再一瞧思恩快要飞到天上的眉毛,不由酸溜溜道,“你又可以偷懒了。”
思恩“啧”了声,“你懂什么?!”说完便跑去门口守着。
“我不懂那你掐我作甚……”月白憋憋屈屈地嘟囔。
人还没到门口,思恩已欢快地迎将上前,“贺姐姐!你来啦……”
月白背过身子,臊眉搭眼地无声学舌:贺姐姐~你来啦~
谈稔大步跨进堂中,就听身后贺明珰问思恩:“今日小端午,你可有吃粽?”
思恩挠头,“厨下就高伯一个厨子,他忙正食还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替咱们做点心。”
贺明珰顿了顿,掀起油布一角,诱人的粽香散出来,“你想不想试试我的手艺?”
思恩本就没吃早食,对各式点心的诱惑又毫无招架之力,这篮中的色香味,香得她瞬时就走不动道儿了,“可……可以嘛……”
女孩子抬起晶灿灿的眸子看看她,似又想起什么训诫,忌惮地往谈稔那边偷瞄了一眼。
贺明珰瞧出她的心思,将提篮往她手边送了送,“我也是头回做,在家思来想去好半天,不知能不能拿出手……”
“怎么会!看样子就知道肯定好吃!”思恩扎挲着手,想接又不好意思。
“你若愿意替我试试口味,那真是再好不过。”贺明珰索性将提篮塞到她手上,诚挚道,“这红线是蜜枣粽、稻草是碱水粽、棉绳是豆沙粽。”
思恩手上一沉,“这么多?!”她隔着油布用手背贴了贴,“还热乎呐……”
贺明珰竖起手掌挡在嘴边,与她咬耳道:“等下我扎上针你就趁热吃。”
思恩顿时心领神会,嘴角弯得老高,一扭头,就见谈稔在她们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下,不动声色地盯着她。思恩下意识想将提篮往身后藏,谈稔却伸出手,“去备薰笼。”
“哎?”思恩挣扎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把提篮交出去,一边不忘做口型叮嘱他,“偷吃是小狗。”
谈稔接手的一瞬,手头的分量叫他下意识皱了下左眼。
思恩嘴上说归说,但她却不是吃独食的做派。贺明珰离开后,她每个口味留下一枚,其余的在宝芝堂前后院一分,竟然不多不少人人有份。
“哎呀,贺姐姐是掐着人头送的粽嘛,她怎么知道堂里有多少人的……”思恩啧啧称奇,抻着脖子一个劲儿朝谈稔所在的诊间张望,老母鸡一样护着她没舍得开的三枚粽。
月白意犹未尽地啃掉粽叶上粘的最后几粒米,起身去干活前,诚心跟她说:“豆沙好糯,还有桂花味,等下坐堂肯定让你先挑,你就选这个,听我的没错。”
思恩掀了掀嘴皮,默默演练一番她的说辞:“我想的是,可不可以,每个都一分为二,这样我跟坐堂都能尝到三种……”
谈稔昨夜留宿十方寺,至今粒米未沾,扎针又极耗心神,打诊间出来,人都载晃了两下。
思恩这会儿来献粽,倒叫谈稔平白起了回心思——名义上是给思恩的,可那满满一提篮,显然不是给她一人吃的。既然是给宝芝堂所有人的,那来时路上,她怎么不先问问他用没用过早食?
想归想,饥火烧肠的谈稔信手就抓走了两枚。
思恩盯着盘中孤零零的红线粽,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伤心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