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寺中,小沙弥头前带路,穿竹林、过石桥,循石径而登,俨然不是平素通往方丈寮的去路。
谈稔也不问,就气定神闲地跟着。约莫走了一射之地,再回头,唯见主殿飞檐翘首已在萧萧古木中。拐进一道月洞门,小沙弥将他引到大悲阁旁的一座佛堂,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在此宽坐,师父稍后便来。”
毒五月将至,时气已现潮热,寺内各殿宇门窗大敞。谈稔坐在蒲团上,举目便可透过长窗瞻望阁中菩萨低眉。不远处青山叠翠,檐铃叮咚,一只狮子猫翘着尾巴自廊下漫步而过,经过佛堂门前时,还朝里张望一眼,想是没料到会对上谈稔的视线,爪下一滞,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忽而一阵山风穿堂而过,吹皱墙上挂的“缘”字。谈稔敛眸,盯着茶盏中绽放的金丝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观音座前,可有悟出什么?”伴着槛窗外一声问询飘落,一尊胖胖的大和尚灵巧地跨进佛堂。
谈稔赶忙起身躬身行礼。
寒暄过后,二人刚一落座,行知便留意到一旁的那包馍。
谈稔顺着他的视线一瞧,当即会意,拎到二人跟前解开油纸包,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来时路上买的。”
“善哉。”行知乐呵呵地捻起一只,掰了一半递给他,就这么吃了起来。
谈稔来此之前是用过早食的,但长辈赐不敢辞,迟疑了一瞬,也只能送到嘴边。
那厢大和尚边吃边咂摸味儿,冷不丁道了句,“有点像平素供桌上撤下的贡品味道,山门外买的?”
谈稔险些被口中的馍卡住。
廊下的狮子猫抻了个懒腰,轻车熟路地跃过佛堂门槛,在行知膝头蹭了蹭,扭身就到了谈稔跟前,盯着他手中的馍喵了两声。
如此刚好,谈稔顺势将剩下的馍喂给它,若无其事地转了话茬,“今日您叫我来是为何事?”
行知顺手摸了摸专心吃馍的狮子猫脑袋,“前些日子,郭家来此求签,说来也是不巧,连摇三次都是下,最后黑着脸走的。掐指算算日子,兴许与你同那郭家小姐的亲事脱不了干系,外应尚且如此,你这婚事,怕是得遇些波折……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眼下在楚地云游,行踪不定,我等信便是。”
行知吹了吹热茶,没喝,又放下了,“昔日你在科举进身跟悬壶问世中选了后者,如今初心可有动摇?”
“您何出此言?”谈稔不解。
“修行之人虽讲勿涉他人因果,却也不是独善其身作壁上观。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世俗利害还是应当告知于你,尔后再交由你自行决断。”
行知一双世事洞明的慈悲眼望着他,缓声道来:“你师父仁心仁术兼济苍生,虽居尘而不染尘,一如精金良玉,世间难觅。这般襟怀洒落之人,自是惯以君子之心度他人之腹,殊不知择亲并非他想得那般明朗,郭鹤年虽与他师出同门,却若竹柏异心,其志不合终将形同陌路……”
谈稔心中聚起重重疑云,“岱川愚钝,师伯弃医行商,师父似乎不以介怀,还曾道只要学以致用,无有轻贵之分。”
行知摇头,“郭鹤年野心勃勃,大有在商言政之意,但他又很清醒,心知即便涉入仕途,也离朝廷核心很远。是以近些年他布施四方,广结官缘,尤重储闱一脉,显是有意从中寻个敲门砖。世间人求富贵如攀藤,却不知高处风急,最易折堕落。他若一门心思做他的生意,这两姓之好不失为一桩良缘,怎奈他要剑走偏锋。这桩亲事关乎你的前程,趁还有时日,你要想清楚选哪条路,是承你师父精研医道之志,还是入世与郭家共进退……”
申时过半,就医的客人陆续散去,宝芝堂的后院也复归平静。
月白指尖夹着根狗尾巴草,打眼一瞧是在逗猫,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朝谈稔屋里瞥上一瞥,冷不妨,后脑瓜子被拍了一勺。
“贼溜溜地瞅什么呐!”思恩压低声儿,挨着他坐下,也往那边觑了一眼。
月白没好气地揉揉后脑勺,“你没瞧出来?坐堂从十方寺回来就不太对劲。”
“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无暇顾及你们男人的伤春悲秋……”思恩把他手里的狗尾巴草顺过来,将猫引到自己跟前,还没逗两下,突生睨着他,“难道你说的是,他带只猫回来,不对劲?”
月白刚要欣慰点头,就听思恩“噗嗤”一声,“怎么,莫不是他拉着张驴脸把猫从提篮里拎出来,败坏了你在话本里读的‘白面书生与狸奴’的美好画面?”
什么叫鸡同鸭讲……月白神色一僵,“我说不对劲的是,他为何要从十、方、寺,带回一只猫?”他在咬重“十方寺”仨字儿时,还特意给了她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试图引她开窍。
哪知一根筋的思恩跟他毫无默契可言,“他不是回来就说了,是给草药房捉耗子用的?”
月白的白眼险些翻上天,一把夺回狗尾巴草,恨铁不成钢地在她头上戳了又戳,直不隆通道:“你何时见过还没闭馆坐堂就回他医斋了?就算他成日都拉着……嗯脸,可咱都跟他那么久了,你还辨不出他是悦还是不悦?!”
狮子猫目不转睛地盯着狗尾巴草,瞅准时机,在思恩面前挺身一立,挥舞着前爪去够草棒棒。
一人一猫都严肃且认真,唯有思恩觉得莫名好笑,她趁机挠了挠狮子猫的肚皮跟下巴,“所以?这到底跟猫有什么关系?”
月白绝望地趴到石桌上,后脑勺对着她,无声地捶了捶桌面,“你就不想想,方丈大师父跟坐堂是什么关系……血脉哪是嘴上说说就能断的,说句对菩萨大不敬的,那可是坐堂的亲舅舅哇……”
思恩听到这句颜色惊变,很是忌惮地飞快扫了眼谈稔门口,这边一把薅住月白的发髻,从牙缝里挤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轻点轻点!”月白双手抱头,顺着她的手劲儿扭过脸来,不明所以地瞪她,“都知道啊……医馆里谁不知道啊……”
“啊?!”思恩惊疑万分地松开手,“不说没人知道嘛?!”
谁说的不言而喻。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半晌,终被一声猫叫打破沉默。月白转头看了眼猫,幽怨地问:“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思恩扬扬下巴示意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