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就想说……大师父是从沙场回来才皈依佛门的,征战多年,难免会落下沉疴,不然为何坐堂三不六九地就被请去十方寺。治都治了那许久了,你瞧今日这局面,像不像……像不像……”
到这会儿工夫,思恩终于接上他绕了半天的弦儿,看一眼他再看一眼猫,再开口声音已微微发颤,“从前就觉你废话太多,像不像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像不像大师父托……托……”“孤”字还没出口,就听一声呼喝从前堂呼啸而至,“今日晚些闭馆——”
报信的小药僮刚奔到后院,谈稔已踏出房门,立在廊下问,“出何事了?”
“回坐堂,厚安街失火,黑烟在罗锅桥上都能瞧见。大查柜说,恐有伤者往咱这儿送,叫诸位且等一等。”
谈稔点点头,视线一抬,正瞥见石桌旁傻立着的思恩跟月白,却不知为何,二人的表情很有看头。他没那么多闲心深究,点了月白吩咐:“去药库里瞧瞧,还有多少三黄膏。”
月白一溜烟儿跑了。
思恩望着他的背影,连连腹诽男人靠不住,再扭头回来,却发现谈稔还在看她,心道不妙,“有……有事?”
“你没事做了?”也不等她反驳,谈稔略扬下巴指指猫,“没事就给它洗个澡。”
若换做平时,思恩一准儿得跳脚,可一想月白的话,她又偃旗息鼓了……觑一眼他看不出分毫端倪的脸色,唉,摊上这种事儿,还要故作镇定,怪可怜见的,要是大伯父大伯母都还在世,何至于他一个人背负这许多……
太阳渐从西厢的屋脊上滑落,打在东厢廊下,将谈稔的影子拉得老长。
思恩立在庇荫处,无处安放的小手顺了顺趴在石桌上的猫脊,吭哧了好半天才别别扭扭地问出口,“大……大师父……他可好?”
“很好。”
“那为何大师父……不养它了……”
谈稔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以为她又是在为逃避干活耍花枪,“不是你说草药房里有耗子么?你要不愿伺理,趁早把它送回寺里。”
……诶?!思恩眼睁睁目送他去了前院,越咂摸越觉怪异,低头再瞅一眼桌上打盹的猫,又福至心灵地看看摸过猫的手指,黢黑——是哦,若真是大师父膝下养的猫,能这么脏?!
大火是从厚安街南首燃起来的,临街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食肆、书坊、六陈铺、布庄,无一不是一点就着。熊熊烈焰自南向北舔噬,黑烟遮天蔽日,其间夹杂着哔哔剥剥的爆响,四下奔逃的惨叫、呼天抢地的哭声不绝于耳。
附近的铺头、伙夫都被调集起来,从各坊、铺赶来救火。一时间,与厚安街交汇的大街小巷尽是人荒马乱。
着火的街区跟树德巷这边隔着一道德和巷,若是控制得法,兴许不会波及到她家这边,但世事无常,谁也预测不了灾难的走向。贺明珰有条不紊地将细软收拾妥当,出门刚落锁,就听熊家大门的门环当啷作响,扭头一瞧,谢云畔也牵着孩子自门里出来。
四目相接,谢云畔笑中带了几分苦涩跟迟疑,“是不是应了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好好的家,就……”
贺明珰打断她,“谢姐姐,谶语慎言,一切都没发生,焉知是福是祸。”回头瞥了眼漫天的黑烟,“浓烟有毒,此地不易再做久留,尤其是娃娃抗不住。”
她语调虽柔,眼神却坚定果敢,透着股叫人信服的沉稳。谢云畔不再胡思乱想,仿着她的样子,用帕子将自己跟孩子的口鼻裹严实,“是我浅薄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后面的话音被“特特”马蹄声盖过。转眼间,一人一骑便至跟前,自马背上翻下一个红衣短打的后生,拦在谢云畔跟贺明珰跟前。
“二位娘子请留步。”
后生行了个抱拳礼,敞敞亮亮地自报家门,“小可乃宁安府火甲兵,奉命前来探路摸底。敢问二位娘子,可知那座院子的家主是何来路?”说着,以马鞭指了指那堵“拦路墙”。
谢云畔眼都不抬,“那你得去他家前院问啊。”
后生嘿然一笑,端的是一副好脾气,解释道,“咱们的水龙车要从厚安街进,自两侧的树德巷跟毓岚巷出,这一挡……”他摇摇头,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小声道,“我们总甲在前头跟他好商好量,岂料那家横得很,扬言说宁愿被火烧也不能被人动一块砖。火甲军不似府军卫有实权,总不能跟他硬碰硬,就想打听打听他的底细,咱们也好想对策。”
谢云畔上下打量他一回,“你们宁安府都问不出来的事儿,又何必为难我们平头百姓。”说着,扯了把贺明珰,就欲绕开他往外走。
那后生搓手顿脚,“大火要真烧过德和巷,这一片都会付之一炬,就算龙王出手恐怕都难以保全,娘子难道不想留个囫囵家么?”
谢云畔闻言脚下一滞,眼眶倏地就红了,头也不回道,“想又怎样。就算咱们知道他家底细给抖喽出来,谁敢保他不会官商勾结反过头来报复?”说着冷笑一声,“又何况,水浅王八多,咱们可不知他哪个龙王庙的。”
贺明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扭头打圆场,“火甲军军士赤诚可鉴,我等百姓亦能感同身受。就说这私宅占道,谁靠山硬谁就横。可‘靠山’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要么是本人驴蒙虎皮的幌子,要么是市井坊间的耳食之言,哪就能实实在在地搬出来。不过呢……”她话锋一转,“咱们也实在好奇,寻常百姓的房屋建制,不允超过三间五架,他靠的是哪座山,竟敢违制?”
这后生是个聪明人,经她这么一点,顿时眼前一亮,喜不自禁地拱手作揖,转身上马复命去了。
谢云畔在一旁听得怔怔,待马蹄声远去才回过神来,在贺明珰小臂上拧了一把,低声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算无可奉告,那小兵也耐我不得。倒是你,替我出的什么头?就不怕那小人院墙被拆了,转头来寻你的晦气?”
贺明珰一双沉定的眸子望过来,“姐姐,井水不犯河水并不能保相安无事,因为总有人想得寸进尺。人的底线都是被试出来的,他霸占巷道,官府睁一眼闭一只眼,树德巷家家户户又忍气吞声,不就是默许了他的蛮横欺侮?咱们容他、忍他、避他,总不能、也不该是没有限度的,否则下一步,他侵占的可就不是地盘了。”
对那些仗势欺人之辈,一味忍让、针锋相对都非上策,要么,将自己变强变大;要么,就别放过任何一个借刀杀人的良机——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不仁,却管用。但这话她不能对谢云畔说。
谢云畔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贺明珰猜到她或是觉得自己的言论太过锋芒外露,恐怕会因此惹祸上身,遂软下口气劝慰:“姐姐姑且放宽心,违制可是杀头大罪,他若是个聪明的,就算不感激我,也该有所收敛。”
谢云畔点了点她,“你呀——”
二人在巷口分别,谢云畔向西回娘家,贺明珰则奔着东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