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恩双手拐着个又大又重的食盒,鬼鬼祟祟地打山房后面绕出来,老远就见谈稔负手立在院当中的老合欢树下出神。她凑到近前,顺着他目视的垂花厅方向看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声,“坐堂在等我?”
谈稔不可思议地扭头瞪她,“你是土行孙么?”
“什么土行孙?!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谁叫你不去赴宴!”小姑娘显然对这个诨号十分不满,将手中食盒硬邦邦地塞给他,双手掐腰,惟妙惟肖地捏着嗓子学,“‘岱川表哥要是也来喜宴沾沾喜气,是不是就能尽早喝上他的喜酒?’好家伙,祖母哪听得了这个?!恨不能把整桌菜都给你装个遍。”
她两手一摊,“你看,精的动嘴儿、憨的跑腿儿,我费这劲给你带回来,还想着别被那群馋小子截胡,这才特意走的后门。”
“那真是有劳你了。”
“好说好说!”思恩大人不记小人过地甩甩手,打眼缝儿里乜着他,一砸拳,“对了!方才回来路上,我似乎看见贺姐姐了,她怎么瞧着蔫蔫的?大热天儿的,还裹着披风,难道你今日下了猛针?”
“没针。”
“为何?”
“她来月信了。”
“她来月……不对啊,昨儿个你下针前,我还特意问她来着,她说葵水才刚结束没多久……”思恩觑着谈稔,嘴上不敢说,但眼神里却满是不信。
谈稔指指毛毡上的血渍,“你不也瞧见她裹着披风么?”
思恩细一回想,贺明珰身上那披风……不由大惊失色,“你是亲眼瞧见那什么……才借她的?!”对女儿家家的来说,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尴尬的事儿了……也难怪贺姐姐那副神色,思恩感同身受地皱起一张脸,“你没婉转些提点她?”
谈稔拎着食盒往自己屋里去,“得便把毛毡上的血渍刷刷。”
“啊……啊?!”回过神来的思恩掐腰跳脚,“大堂哥你不要欺人太甚!!!”
谈稔回头,“不早跟你说了,在医馆里别攀亲道故,下不为例。”
思恩捏拳,下面一排碎玉银牙咬住上唇沿儿,勉力憋着委屈,“……太过分了……欺人太甚!……咱们等着瞧!我还就不信了,没个能治住你的人儿!”
贺明珰回到家,解下披风,短衫已被汗浸湿,褪掉裙子一看,最里层的裤子上血渍已洇到膝盖内侧,想必是她坐在石凳上的时候,透到了裙摆上。
如果她是一叶扁舟,宫里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今日这阴沟里翻船,又算得了什么?
贺明珰看似平静地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有条不紊地烧水、洗衣、做饭,等一切都忙完,双亲还未返家。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底还是鬼使神差地拉开了竖柜的门,将藏在里面的披风拽出来,在衣架上铺开,凑着光一寸一寸地查看起来。
要想在百草霜色的披风上找到一星半点的血污,那艰难程度不啻大海捞针,没多会儿工夫,贺明珰就瞧花了眼。
也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父母的说话声,贺明珰迅速将披风胡乱一团塞进柜中,迎出屋去。
似是遇到了熟人,贺荀夫妇在门外说了且一阵子才进家门。贺明珰好奇地问,“方才你们同谁说话呐?”
“咱家斜对门邻居……”
齐氏尚未说完,贺明珰便接过话茬,“养花婆婆那家?她不是被儿子接回乡下养老去了么?她的宅院卖掉了?”
听到她口中的称呼,齐氏不由讶异,“这多些年了,还记着熊老太太呐?”
“嗯。”那算是她今生遇见的第一位贵人,哪能轻易就忘了。
贺明珰低头盛饭,思绪被拉回到从前——对面那座繁花盛园中,和善的老妇总喜欢牵着她的小手,柔声细语地给她讲解侍弄各种花卉的技巧,是以年幼的她才总在爹娘跟前亲昵地称她“养花婆婆”。
而也正是得益于这段过往,她贺明珰终凭一技之长在宫里扎下根,并像藤萝一般坚韧地活出生天。
“熊老太太的长孙继承了此间家业,为搏个前程,前些年随船队出海去了,便只留她媳妇一个撑着老宅。那小娘子心实又能干,一边拉扯孩子,一边还得起早贪黑做蒸馍贴补家用,委实不易。她比你大不几岁,我就想着,我要帮衬她一把,因缘果报,我家的女儿在外头遇到难事儿,自然也会有人出手相助。”
贺明珰心底一软,“害娘替我担心,是我的不是。”
这话做爹的不乐意听了,“怎就是你的不是了?!分明就是那皇……”
眼见他就要出言无状,齐氏忙不迭往他嘴里杵了一筷子菜,截住他的话茬,“吃你的吧,饱了就早些歇着去,明儿个不还得早起。”
“早起?爹娘明日要做甚么?”
“熊娘子的娃娃病了,一时都离不得人,蒸馍摊是出不了了,但食肆同她定的蒸馍却断不了供。人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求到咱门上,问咱们能不能明早上工时,帮忙把蒸馍顺路送去食肆……”齐氏心软,说着说着便喟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