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柔化成一捧春水,直漫进人心底里去——这样的她,哪还有乍相见时那副礼数周全的疏离跟防备。谈稔稍稍回神,重新蘸墨,理了理笔锋,在她病案的姓名栏里落下个“贺”。笔下忽作迟疑——适才,她似乎说的是“华年”,可那女子,分明喊她“明珰”。
谢云池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往外去,“我们去外头说说话……”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满腹琐事,至少此刻是。
谈稔的笔尖悬于纸面之上,迟迟未落。女子的切切私语打窗外飘来,遥遥听去,好似枝头两只雀——
“当初说你被选进宫当差,大人们都说你回不来了,我可难过了好久……”
“……总归回来了不是……”
“我就知道你有这本事,当年县学的林夫子就叹你错生为女儿身……若不是在这里碰到,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去寻我?”
“嗯……”隔了好半晌,那声音才重新续上,“回是回了,但心里总觉哪处不踏实,就像在做梦,一旦张嘴说出口,就醒了……云池,你也暂莫与旁人提……”
“哎!我省得……我跟谁提呀……”
一滴墨珠顺着笔尖垂落,染去大半个“贝”字。
竟是……宫里出来的……
谈稔搁了笔。
傍晚时分,贺荀夫妇下工回到家,贺明珰已将晚饭做好。
“我儿出息了!”贺荀掖着手,立在饭桌前啧啧称奇。
齐氏则心疼道,“昨儿不说等娘回来做么?你在外头干了那么些年伺候人的活计,还没做够啊?”
“哪能跟伺候爹娘相提并论。”贺明珰将饭菜端上桌,转了话题,“我今儿去十方寺上香,还遇着故人了。”
贺荀吸了一大口稻粥,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谁呀?”
“娘还记得云池么?”
“谢家那姑娘?”齐氏也觉意外,“她这是回娘家省亲来了?”
“她就嫁在本县。”
“孩子都满地走了吧……”
“唔……还没……”贺明珰给贺荀舀了一大勺菜,含混过去,“爹你尝尝这个……”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中,贺明珰倚坐在浴桶中,回想起日间谢云池那番话。
“我成婚三载仍无所出,去岁年关,公爹辞世,婆母话里话外就带出几分怨尤之意,嫌我让公爹抱憾而去。我家那位官人老爷,平素太忙,对这些都不甚上心。
起初婆母絮叨时,他还会劝说一二,到后来也倦了,索性不闻也不问。赶巧转过年来,二郎媳妇儿坐稳了胎,婆母对我愈发不满,便挑明了叫我抓药来吃……
我自认早晚侍奉翁姑、友其兄弟,皆无愧于心。可到头来还不是将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连个鸡毛掸子都搓不起来。
明珰,待你择婿时,万万要选个对你有担当的……”
房门传来轻轻的拍打声,“明珰?又在水里睡着了?”
“娘,没有!”
齐氏拎着一桶热水推门进来,绕过屏风,又给她添了些热水。
“娘怎么还没睡下?”
“还不困。”
“娘是不是还想着我五岁时在澡盆里睡过去那事儿啊?”贺明珰赧然,“我都多大了……这便起来。”说着,就要去够屏风上的汗巾。
齐氏摁住她,细细柔柔地替她擦干湿发,“你打小就喜欢在水里玩,热水还够,就再泡会儿,你跟娘说说话。”
“娘想听什么?”
“明珰,你想嫁个什么样的郎君?我跟你爹也好为你物色着。”
贺明珰在水里扭过身子,趴在桶沿上,干干净净的眸子望着齐氏,“娘,女子这一生,就非嫁不可么?”
“说的这是什么浑话。”齐氏弓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我和你爹能陪你一辈子?我俩迟早……”
贺明珰顺势抬手捂住她的嘴,“娘说的才是浑话。”她口中念念有词,连念三遍,“姜太公在此,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齐氏双手捧了捧她的脸,“娘怀你的时候,曾听老人说:娃娃们都是坐着小船来人间投胎的。这一整船,要么全是女娃娃,只有一个男娃负责撑船;要么呢,就全是男娃娃,只有一个女娃负责掌灯。撑船的男娃儿成人后,极有担当,而掌灯的女娃儿长成后,就特别懂事。我跟你爹累世修来的福报,才换得你这么个懂事的女儿。娘也有私心,如今就盼着你能嫁一个撑船的男娃娃,彼此扶持、互相照顾,往后便不用过得辛苦。”
贺明珰弯起嘴角,“娘,世间若真有这般男子,媒人不早为他争破了头?哪还能拖到我这般年纪仍未婚娶?”
“这年纪怎的?!”这话齐氏不爱听了,“双十年华,正值桃李。”
贺明珰不想母亲烦恼,把脸贴在她搭在桶沿的手上,“娘,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在宫里全凭本事过活,如今回来了,也不想依附男人,您说……我干点什么营生好?”
齐氏恨铁不成钢地拧了她一把,“你当‘营生’是那么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