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稔去了前院,思恩便守在帷帐外。
贺明珰的意识就在薰笼哔哔啵啵的燃烧拉杂声中,放缓、拉长,记忆中一些很遥远的对话不期然回响起来。
“叫明珰?虽有一字之差,不也冲撞了张先生的字么,往后都在宫里行走,保不齐哪天叫混了可就麻烦了。这么着吧,给她换个名儿……”
“回总管,奴才呈上花名簿,四殿下他瞧得仔细,挨个儿翻了一遍,还特特问那宁安贺氏为何名儿对不上,小的没章程便照实说了。赶巧张先生就在跟前儿,说,菩萨畏因、凡夫畏果,既夺了人家的名字,总要还人家一个……就这么的,给赐了‘华年’二字。”
“嘿!这丫头好大的造化!咱这内府二十四衙门、并六局二十四司,尽归四殿下治下……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哩,你说,张先生尊口一开,咱家哪敢不照应……”
“华年丫头,你可记住喽,在宫里头,好生活着,才能熬到出头之日。我将你分去司苑司,可不是断你前程,多少人想不明白,跟花草打交道,总归比跟人打交道太平……”
“……尚宫对各局的上报名单催得紧,赶巧你又出宫办差去了,我就替你做了主,跟四殿下去封地的名额便让给其他人吧……你呢,虽说得张先生青眼,可这跟你在殿下眼皮子上挂名是两码子事。就算我把你的名儿报上去,上头一瞧,年岁搁这儿摆着,却连个最末的女官都不是。日后跟去王府,做宫女吧,你没人家年岁小的伶俐好管;做掌事吧,又不够格,没得再给我扣上个怠慢皇子的帽子。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贺明珰喉间似被什么扼住,她抬手抽掉覆在面上的丝帕,呼吸渐重。
“贺姐姐?”听见动静的思恩不放心,探头进来关切地问,“是哪儿不得劲么?”
贺明珰替自己掩饰,“兴许是热得有些燥,能不能……”
“燥也忍忍。”纱帐应声被一只大掌高高挑起。谈稔去而复返,再按寸口,指下已不同前番,视线才移到她略略泛红的面上打了个回旋。
既没了丝帕的遮挡,二人视线相触在所难免。他望着强自镇定的贺明珰,慢条斯理地又续上方才的话题,“针灸最忌受风。”
撂下这句,人又踅身而去。
贺明珰两眼空空,脑中亦空空。
一整根线香燃尽,谈稔都没再露面,思恩为她起了针。
待贺明珰重新穿戴齐整,思恩才告知她,谈稔在前头垂花厅等她。
“不是……针完了么?还有事?”
思恩郑重点头,一板一眼地同她解释:“今日姐姐头一回扎针,灸过后脉象有什么变化,都得看一看。”
这个理由贺明珰自是无法拒绝,不然倒显得她有多讳疾忌医似的。
垂花厅的隔扇都开敞着,贺明珰远远地便瞧见谈稔正端坐平头案后奋笔疾书,她缓步踱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谈稔放下笔,将脉枕摆到她手边,贺明珰很自觉地搭上手腕。
曛暖的和风穿堂而过,送来阵阵金银花的甜香。静谧之中,谈稔垂眸,指腹轻按寸口,静候脉气。
贺明珰不好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索性便去瞧他的手。翻翻脑中的记忆,管他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真不曾见过谁长着他这般独一无二的大手——手掌厚实,手指粗而圆润,屈指时骨节分明,竟让她想起画上见过的嘉州凌云大佛。
寸关尺三部按过,他收回手,“阳气受损,才致气阴两虚……”
“唔……”
显然,她并没在听他说了什么。谈稔抬眸,顺着她目不转睛的视线看去……是他切脉的手势,有何不妥么?他撤回手,虚拢手指搭在案上,抬眸间正好捕捉到她瞳仁骤然一缩。
“若配合汤药,会更稳妥些。”他建议。
“若是只针灸呢?”
在医者眼中,固执己见的病家多少有些不可理喻。谈稔破天荒凝了她一眼,郑重其事道,“兴许个把月,也没准要拖个一年半载。”
他们本就素昧平生,他也并非离了她这个病家就毁了口碑。他的提议,已算中肯。
“我还是那句话,你也可以另寻其他医者再看看。”
贺明珰看了眼窗外,浅声道:“不必,久病不愈,只是不便叫家中双亲知晓,我多受些皮肉之苦倒也无妨。”
她这般坦诚,倒叫他意外。
“如此。”前院渐有人声靠近,谈稔回回神,重新执笔,“那就先连针七日看看。”
听似是应承了她的要求,贺明珰起身,“有劳。”
“如何称呼?”
“我姓贺,加贝贺,名……”
垂花厅内本就空阔,她声不高,但足以让人听清。药柜前候着位年轻娘子,刚被药僮领来取药。在听到她出声说自己姓贺的一瞬,蓦地扭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掩住口,颤声试探道,“明珰?”
这一声,堪堪将贺明珰脱口的“华年”二字压了下去。
贺明珰应声回头。
谈稔从病案中抬起眼。
“云池。”贺明珰一口叫出手帕交的名字。
“明珰!真是你!你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年轻娘子几步上前,又想哭又想笑地握住贺明珰瘦削的肩头,做梦一般捏了又捏,最后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一下子呜咽出声,“好端端的人,怎么被搓磨成这样……”
贺明珰抬手轻轻覆住她肉肉的手背,拍了拍,主动将脸又往她掌心贴了贴,宽慰她道:“云池,我这样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