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阿娘,是我!是明珰回来了!”直至这句话冲口而出的那一刻,贺明珰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确已出宫——从此“华年”即是过往,从此不必再一口一个“奴才”自称,从此不必再瞧人眼色度日,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地重新做回贺家明珰。
贺荀的嘴角还没咧到耳朵根,猛地打了个突,好似想到什么,忙不迭将她扯进大门,探头出去警觉地四下睃视一圈,跟着合上大门,牢牢拴紧。进屋后才压低声问出一句:“闺女,你这是……打宫里逃出来的?”
贺明珰原本要哭要哭的泪意,冷不丁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送回了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爹,我要是逃出宫,哪敢如此行无所忌地回家。”
贺荀张了张嘴,心中没底,那担忧不知如何开口——想当年,把人接走的官差曾说,宫女年满二十五便可放出宫来。可眼下明珰满打满算也不过双十,提前放回家,难不成是被选作贵人,才给的恩典,叫回来最后团聚几日?!想到这茬,老父亲的愁肠百结便悉数爬上脸。
贺明珰一眼就将她爹的顾虑看穿,盈盈一笑,凑到爹娘跟前,挡着嘴悄声道:“我立了大功,没要封赏,跟主子换了出宫的恩典。”生怕双亲不信,贺明珰笃定又诚恳地朝他们点点头,眼底闪烁的晶亮,依稀映出几分昔日她上学堂时拔得头筹的神气。
贺荀跟妻子面面相觑,明明该信,又忍不住怀疑,这么大的事怎会像她说的如此简单。
“那跟爹说说,你立了什么大功?”
贺明珰琥珀色的眼仁往窗那边斜了一斜,避重就轻地含混道:“诶,也不是什么大事……天家的事儿,说了也怕犯忌讳。”
齐氏面上骤然变色,心有忌惮地用胳膊肘怼了贺荀一下,“孩子说得极是,祸从口出,快莫要问了!”
贺明珰顺势借坡下驴,将包袱拽至跟前,边说边变戏法似地从包袱边角往外掏,最后齐齐推给齐氏,“爹、娘,这些年我也攒了点银两,不多,但足够咱们三口之家吃饱穿暖,你们也莫像从前那般劳心劳力省吃俭用了,平安长寿才是最大的福分,阿娘收好。”
贺荀瞧都不瞧一眼,面容整肃地大掌一推,“你好好的比多少金银都金贵,这劳什子珠银细软,都是你吃窝囊气换来的,自个儿好生收着,回头等出嫁的时候,给自己添个妆。”
“可我回来,家里终究多一张嘴吃饭……”
贺荀乜了她一眼,“你吃得再多,能有巷子里的烈英吃得多?”
齐氏没料到他突然扯这个,忍不住捶了他一把。
贺明珰不明所以,“烈英……又是哪个?”
贺荀心宽,也没多想,便替她解释:“你回来没瞧见?巷口有条挺威风的母狗,你娘跟街坊婶娘有剩饭就喂,也不知是谁给取了个名,叫来叫去就这么定了。”
哪有亲爹拿狗跟自家孩子比饭量的,忒不着调。齐氏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贺明珰的反应,生怕惹她不快。七年未见,乍一重逢她便察觉,失而复得的孩子坐立行走都似有墨尺比量着,好看是好看,气度也有气度,往这老屋里一坐,像一幅不合时宜的锦屏。片刻的恍惚后,她才又记起:这是她闺女,是自个儿一手带大的那个孩子。可那气派,那分寸,坐在自家老屋里,竟像是来做客的。做娘的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贺明珰打小便古灵精怪,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不敢想她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贺明珰愣了一愣,莞尔,梨涡若隐若现,“娘,我饿了呢。”
“哎!哎!瞧我,只顾高兴了!”齐氏摸了摸她瘦成巴掌大的脸,强撑住酸胀的眼眶,“瘦成这样……”
“娘?今日不是爹生辰么?咱们就吃面吧。”
时隔七年,女儿还满心惦念着他的生辰,叫贺荀这个做爹的心里熨帖得不行,面上却仍装作无所谓地摆摆手,嘴里嘀咕:“不老不小的过什么生日……倒是说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给我儿接风洗尘还是该有的。那……我也顺道跟闺女沾个光吧。”
回家第一顿,是贺荀的庆生宴,更是团圆饭。太久没尝到母亲手艺的贺明珰,一不留神,便将太医的叮嘱给抛到了脑后——不知不觉间,碗底便见了空。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刚响过,贺明珰在温暖的被窝中陡然惊醒——熟悉的腹绞痛再度袭来。不多时,里衣便被冷汗浸透,裹在身上,冰得像一层揭不掉的壳。她熟稔地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只虾,死死咬住被角,不发出半点声响。
刚发作的一两个时辰总是最难熬的——汗淌干了,力气也耗尽了,只剩下一具空壳。闭着眼,若听到院子里第一声鸟叫,便更不敢睡了,心头已默默开始盘算天亮之后的事:还有几件差事要办、要在什么人跟前打起精神……
就这么强忍着,一直挨到床幔透出熹微光亮。借着那点光,她看见帐子边角缀着一条细细的滚边,针脚走得一丝不乱——是齐氏的手艺,她记得的。七年前的旧东西了,竟还留着。贺明珰在那片混沌中,终于捞住了一个念头:她又熬过了一劫,而这一回,她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
紧绷的弦渐渐松下来,她沉沉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