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你可想好了？”

“……回尚宫，想好了。”

……

朱红的院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华年头也不回，卷着她的小包袱，顺着甬道往外走。

高高的红墙关不住墙内馥郁的芍药香，微风轻送，华年甚至辨得出其中铁线紫、观音面、莲香白、紫金观各自细微不同的香气。草木非人，岂会无情，墙里那些她亲手从京西温室一株株精挑细选回来的花，就好像知道她要离去，遂以这种方式与她相送。

她进宫的时候是腊月天，一颗心亦同西海子里冻的冰一样，冷得邦硬。可连她自己在内，谁也想不到，战战兢兢熬过了七个年头，竟真能换来鸟归林、鱼入海的一天！此刻，迎着和煦香暖的春风，那颗封冻太久的心，正在悄然融化，软和成一枚软糯糯的唐菓子。

在宫里呆久了，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谨慎便似打娘胎里带出来一般，一言一行、甚至是一颦一笑，都唯恐被人拿去大做文章。华年不敢放肆，抽出帕子，假借擦汗，按了按抑不住上扬的嘴角，脚下却虎虎生风，越拔越快，浑似踩了风火轮。

接她的马车已候在北宫门外。登车之际，她举目远眺，天朗气清，西山的轮廓绵延勾描在天际——

此情此景，谁说不是春山可望，未来可期？

自京城南下宁安府，先走运河，再转马车。马不停蹄在路上行了二十五日，华年终是如愿以偿赶在小满这日抵达龙泉县——小满是她爹贺荀的生辰，她想好上加好，给爹爹一个惊喜。

马车在树德巷口停下，车夫跳下车，朝巷子里张望半天，才冲车里喊：“贺姑娘，巷尾留的那夹股道儿，马车过不去，您看咱们绕到那头通的街上成不？”

马车里有须臾的静默。

树德巷头连着南鸿街，巷尾连着德和巷，贺家便住巷尾。这巷道说窄也不窄，过架马车总归是绰绰有余，到头都不用挑头，拐进德和巷便就出去了。当年送她进京的马车，不就是这么走的么？

离家七年，记忆没有分毫片差，那是哪里出了岔子呢？

“就不劳烦杨叔了，区区几步路，走进去便是。”柔而轻的嗓音却不显飘，隐隐透着股四平八稳的禀气端方。华年打车上下来，抬手、掀帘、躬身、迈腿、踩地，举手投足尽是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儿，“杨叔，车资多少……”

车夫连连摆手，“付过了付过了！这趟活儿可是京中贵人定的，给您送到我才好回去交差！”

京中贵人？哪个贵人？华年怔忡了一瞬，但敌不过归家心切，她留了句“有劳”，便转身进巷。

直至人走远，车夫才抹了把脸，望着那纤细的背影啧叹一声：“难怪能得这份体面……”

走近自家大门口，华年才弄清楚车夫说的“夹股道儿”是怎么回事——正对面那户竟把院落前后调了个个儿，在原本挨着厚安街的山墙上开了新大门，又将本先的大门封死，多圈进半条巷道砌成后院墙。如此这般一改，挂上酒旗就开了家酒肆。

华年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几眼，抬手拍了拍自家大门。

“谁呀？”母亲齐氏的声音像是从记忆里跃出。

华年张了张嘴，喉间却猛一下被哽住，一时没发出声来。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母亲身子骨弱，性子更弱，华年都能想到母亲立于门后的谨慎无措。她飞快用指肚拭了拭眼眶，清清嗓子正要张嘴，隐隐听到父亲的动静。

大门出其不意地被拉开了。

两下一照面，华年跟贺荀夫妇同时愣住了。

“……明珰？是咱们家的明珰么？！”

他们唯一的孩子，七年里音讯全无。夫妻二人一边牵肠挂肚，一边又彼此劝慰，只道没有音讯便是孩子平安的最好音讯。而眼下，她竟好端端地立在跟前，昔年离别时那么伶仃的一个总角娃娃，如今身形眉眼俱已长开，一缕斜阳堪堪打在她脸上，连细微的茸毛都映得清清楚楚，美好得有些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