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出一个不伤他分毫，现在就能取出碎片的法子。

狮精们围坐在席上吃喝，等再抬头，方才在一旁沉思的我，已经不见踪影。

九灵元圣看到这样的变化，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对他那些孙儿说，招子再放亮点，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人也，躲着点走。

掐指一算，此时的杨戬已经拜入玉鼎真人门下，每日修炼道术、看守道场，看着和普通门下弟子没两样，硬要说差别，便是他远比其他弟子强悍，二十几岁的年纪，已经生得高大魁梧。单看身形样貌，初见时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吕布再世。

可除却英武不凡的外表，年纪尚轻的他，内里也藏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我要找机会在他拜师之前得到不周山碎片。

松开桎梏流动的枷锁，时间倒回数年之前。

*

赵公山脚下有一家姓杨的猎户，住着兄妹二人并一只小黑犬。

小黑狗刚到这家时细细瘦瘦，只是一只普通的凡犬，它小小的、贪吃好玩不又会打猎。每次杨戬要上山养家时，它便被放在家里，和妹妹作伴。

猎户周围还住了一些祖辈都长居于此的山民，平时少有人家会养不是食物的牲畜在家，而小黑狗肥肥嘟嘟，长势喜人。

时人爱吃狗肉，趁猎户不在家时，便有不少人盯上了这只小黑狗，想趁主人不在，抓了黑狗辟邪，不管是用来祭祀还是炖煮了享用，都是十足的一桩美事，至于狗主人，在这村中并无根基，他们便也不再不怎么放在心上，或多或少地排挤着外来的杨家。

我还没有来得及靠近这户居所，便听到了黑狗耀武扬威的汪汪声，以及不远处偷狗贼怒骂声，原来这户人家早有准备，小黑狗腿脚灵活，能够从门下的小洞中灵活躲闪，且颇有悟性，听得懂猎户对他平日里的教导，知晓几处暗置的圈套，把偷狗贼引往圈套后，将他们一个个倒吊在了门前的树上。

风一吹过，几个张牙舞爪的贼人，便如风中蓬草般相互撞击，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

还怪热闹的。

这便是我初来此地的印象。

我正趴在他家院墙的篱笆上，小狗疑惑地看着我，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我这人的好坏，我对他龇牙一笑，唬得小狗往后退了三步。呜呜一声，夹着尾巴躲进屋子里。

等到下午，我被打猎回家的杨戬发现。他背着长弓，放下手里的猎叉，警告了几个前来偷狗的村人，赏了他们每人屁股一脚，等到把这些人都轰走了，这才看向趴在篱笆上观望的我，见我不像有恶意，他便问：

“姑娘缘何发笑？”

此时我挎着草篮，变了两个简单的双环髻，青衫布衣，作农女打扮，闲闲靠在杨家的墙篱上。

午后的阳光懒懒散散地照在院子松软的土地上，小黑狗从门槛后跳出，墩墩地打了个呵欠，露出四粒小米牙。

“笑你的狗，肚儿吃得滚圆，不像只狗，倒像只小懒猪。”

小黑狗见主人回来，自是喜不自胜，摇头晃脑醒醒神，知道自己有了人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对着墙上的我呜汪。

仿佛知道我没拿好话说它，狗尾巴草似的绒尾，因着见到主人，喜悦得像团轻柔的小黑棉花，相比狐狸，这小东西更加热情，它也不管主人靴子脏不脏，叫着叫着便赖到了杨戬的靴面上翻滚打闹。

杨戬无奈地笑了笑从地上捡起小狗，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姑娘见笑了，小黑确实贪吃顽皮。”

“不知姑娘是哪村的人？我在好像没见过你。”

我眉峰一挑，盈盈笑道：“小郎君，我见你家有棵枣树，又有些口渴，想讨你些枣子吃。也不白拿，瞧，这篮里有我刚采的蘑菇，和你换上一把如何？”

谁承想，威风八面的二郎神君，此时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猎户。

若不提前知道他母亲云华仙子下凡，此刻面目也与寻常百姓无异。

只除了，略有些好颜色。

麻衣布葛，头上系着宽巾束发，让那些打猎时沾染的脏污和汗水被这层额巾挡住，不使它们污了面庞，方巾之下是极疏朗俊气的眉目，生动间颇有些小野兽似的稚蛮。

腰间挂着一只竹编的草袋，袋口隐隐露出一只野鸡的脚，肩上挂有弓箭、箭筒，右手提木叉，左腰里则别着数件猎户用的工具，小刀、匕首。

而那双被小狗打滚的靴子，也不是什么鞣制精细的皮靴，而是草鞋配以几块杂皮子编制而成的鞋套，样式颇有些奇怪。但在丛林中，这样的鞋既轻便又耐用，是杨戬从记事起习惯的穿着。

我的目光放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上说着求人的话，视线却半点不加收敛。

十九岁的杨戬极少遇到这般大胆的姑娘，被我这样直白地从头到脚打量，他面色一红，微微局促起来，羞红的脸在麦色肌肤上不那么明显。

“姑娘想吃就摘去吧。”他站在枣树下，抬头望我，浅色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清亮透彻，如溪水里浸泡过的鹅卵石一般。

“哥哥，哥哥，我想吃蘑菇。”

还不等我应答，房间里便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杨戬放下肩头工具，伸出双手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迎面撞出来一个炮弹一样的小身影，“砰”的一声撞在他哥哥的胸上，将那本就紧张的衣襟弄得逼仄了几分，显出少年杨戬极其宽广的胸怀，杨戬抚摸着杨婵的头，哄道：“好，哥哥下次会帮你采一些。”

“不嘛，你看那个姐姐，她说带了蘑菇，哥哥拿枣与她换一些，不就可以了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

谁也没想到，冷酷铁面的司法天神，此刻居然是个再面薄不过的少年人。

与异性说不了两句话，便脸色红了又红。尤其在听到我欢快的笑声后，虽不知道我又为何发笑？但杨戬的两只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我道：“小妹妹，当然可以，蘑菇本来也吃不完。对了，我看你篮子里还有只野鸡，不如今晚便吃蘑菇炖小鸡。鸡肉嫩滑，蘑菇为山珍之一，两者结合在一起，便是鲜上加鲜。”

杨婵顿时被我口中的蘑菇炖小鸡吸引了。

“蘑菇小鸡？这是什么？是把小鸡和蘑菇一起烤吗？”

我道：“你们没吃过？是在瓦罐里面加水和鸡肉一起炖。”

杨戬听到这里，神色有些羞愧，说道：“某，厨艺不佳，除了会烤一些肉干拿去交换之外，做其余的东西，小妹都难以下咽。”

“哥哥，我不管，我要吃蘑菇炖小鸡！”

三岁的杨婵扯着他哥的衣襟，用力哭闹着，不依不饶。不曾想，那经年累月劳作的衣衫，被这样的蛮力一扯，丝线迅速朽坏，居然刺啦一声，露出了猎户胸前大片的肌肤。

“哎呀！非礼勿视。”

就我靠在这墙头的一会儿，门口刚巧来了一位村人，她生得皮肤黝黑，手里提着两条大鱼，刚好看见这一景象，吓得睁大了眼睛。

我也大致瞄了一眼。

大杯豪饮啊少年，没想到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资本，实在是真人不可貌相。

我一阵啧啧称奇。

但在院中三位女性的目光下，杨戬更是羞愧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一时不知道该先捂哪里才好。

妹妹眼见闯了大祸，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襟，在“刺啦”声中有些不安地问：“哥哥，扯坏了你的衣裳，不要紧吧？”

“阿婵！”杨戬羞恼地叫了一声，“怎么如此顽皮？”又在杨婵的脸上揪了揪，慌忙将两个岔开的衣襟合拢，捂着自己的前胸走了室内。

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件全新的衣衫过来。

那站在门口的渔女扶着门框，仍呵呵发笑，“杨二郎啊，看不出来，你比我家阿牛哥还要壮咧。”

“陈嫂子你别说了！”

经不得妇人这样打趣，烫着脑袋的杨戬提了袋豆子递给邻居。

“嘿，这两只可是鲤鱼，给你们家阿婵好好补一补吧。煮点鱼汤喝。”话说到一半，陈嫂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打趣一般：

“哦，忘了你小子不会煮汤，那烤着吃也是极好的。不过，要我说呀，毛头小子想照顾好你妹妹，要么多学点手艺，要么给自己找个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老是吃烤肉呢？会上火的。”

杨戬赤着面就想推人出去：“有些手笨罢了，上次做羊汤，直接把新买的瓦釜都给烧裂了。便暂时还是只能吃烤的。”

没想到，还是个厨艺不精通的，也只有哮天犬不挑，照单全收。

今天为了进一步刷杨戬兄妹的好感，我决定在他们面前小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