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突兀,年遐龄微微一怔,世兰却已抬起头来,答:“风雪有声,人心无声,较难防。”
胤禛眼神停了一瞬,随即他淡淡一笑,“说得好。”
世兰不再接话,行了个礼,便往后退了半步,垂眸站定。胤禛也不再看她,转头与年遐龄说起别的,脚步重新迈开,往二门去了。
世兰立在窗后,听见脚步声渐远,紫菱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姑娘,你怎么答那样的话?”
世兰没回答,她看着胤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慢慢松开袖中一直捏着的帕子,帕角已经皱了。
回到后院,年母已经让人撤了屏风前的茶具。见世兰进来,年母问:“方才在花厅碰见了?”
世兰点头。
年母叹了口气:“这位雍亲王,看着倒不像别的王爷那样架子大。”
世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是不像。”
“你父亲说,他在书房问得细,但也不曾为难人。”
世兰放下茶盏,看着母亲:“阿玛觉得他问得细,是因为他问的都是阿玛答得上来的。他若问阿玛答不上来的,阿玛就不会觉得细了。”
年母看她一眼,没说话。
玉琴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世兰面前,“妹妹方才在外头站了许久,喝口汤暖暖。”她在年母下首另一侧坐下,低头理了理衣角,才开口,“妹妹那句‘人心无声’,我在暖阁里听着,心里直跳。”
年母问:“怎么了?”
玉琴斟酌着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妹妹孩子气,当着王爷的面也敢这样说话。”
玉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世兰知道,嫂子是在替她说话——把“胆子大”说成“孩子气”,让年母不至于多想。
紫菱在一旁收拾帕子,忽然说:“姑娘,我方才看雍王府那个长随,袖口上绣的纹样,跟寻常王府的不一样。
世兰问:“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长随,袖口绣的是云纹。他那个,绣的是云纹加一道暗线,像是多缝了一道边。”
世兰想了想,记在心里。紫菱自幼眼尖心细,她说不一样,那便是不一样。多一道边,或许只是王府规制,或许是雍王府自己人的标记。无论是哪种,都说明那个长随不是普通下人。
“你记住就好。”世兰说,“以后若再见着,认得出就行。”
紫菱点头,把帕子叠好,收进柜中。
前厅里,年遐龄与年羹尧送走胤禛后,回到书房。年羹尧掩上门,“雍王稳重,说话有分寸,问的也都是实事。儿子觉得,此人可托。”
年遐龄坐在椅上,揉着膝盖,半晌没接话,年羹尧又问:“阿玛觉得呢?”
年遐龄慢慢说:“他问粮道,你答了。他问军械,你也答了。他问换防,你还答了。”
年羹尧一怔:“这些都不是机密。”
“不是机密。”年遐龄点头,“但他问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为什么要问。”
年羹尧沉默。
年遐龄又道:“他说‘回头递个折子’,你答‘是’,你答得太快了。”
年羹尧皱眉:“阿玛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年遐龄摆手,“我只是说,他今日来,问的每一句话,你都答了。你答得越顺,他记得越清。将来有一天他用得上这些,你今日答的话,便是他手里的底。”
年羹尧不再说话,书房里静了片刻,年遐龄才道:“此人可用,但不可轻托。你记住这句话。”
年羹尧回到自己院中时,玉琴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玉琴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帮他宽了外袍,又递了盏热茶。
年羹尧坐下,喝了口茶,忽然说:“今日你在暖阁里,听见什么了?”
玉琴坐回原位,拿起针线,低头穿了一针才答:“听见王爷问边军的事,阿玛和爷答的话。”
“你觉得雍王如何?”
玉琴手上顿了顿,“妾身不懂前朝的事,只是……”她斟酌着,“只是觉得王爷问话,像是每句话都有下文。”
年羹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阿玛也这样说。”
玉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做针线。年羹尧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世兰今日在花厅跟雍王说了什么?”
玉琴把世兰那句“人心无声”说了。
年羹尧听了,眉头微皱,“她怎么跑到花厅去了?”
“妾身拦了,没拦住。”玉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妹妹性子,爷是知道的。”
年羹尧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罢了,一个小姑娘家,说也就说了。”
他起身往书房去了。
玉琴看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嫁进年家三年,对这个小姑子的性子最清楚不过。年世兰看着温顺,心里比谁都倔。今日那句“人心无声”,听着是随口一说,其实是故意说给人听的。
她一听就明白了。
玉琴拿起针线,继续缝了几针,又停下来。她想起世兰离开暖阁时那个背影,那背影让她想起自己未嫁时,在甘州大营里听父亲和人说起前朝旧事,也是这般又好奇。
她父亲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说过一句:“京里的王爷们,越是好相处的,你越要警惕。”
胤禛上了马车,长随周福将帘子放下,自己坐在车辕上,等车里吩咐。马车动了,蹄声笃笃,穿过年府所在的巷子,转入大街。
车内,胤禛靠着车壁,闭着眼,过了许久,他开口:“周福。”
“在。”
“年家这位姑娘,你之前可有听说过?”
周福答:“奴才只听说年家姑娘善诗,年大人同僚间偶尔提起,说年家女儿才名在外。”
胤禛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善诗。”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过了半晌,胤禛又说:“她方才说‘人心无声,较难防’。一个闺阁女儿,说得出这种话?”
周福小心道:“许是听年大人说的。”
“年大人不会当着女儿面说这种话。”胤禛摇头,“年羹尧更不会。这话是她自己想的。”
周福不敢再答。
马车辘辘前行,街市人声从帘外透进来。胤禛又闭上眼,他想起花厅窗外那双眼睛,平静,不躲,不怯,也不迎。
他说“风雪有声”,她答“人心无声”。
他睁开眼,又问:“周福,你说,年家这位姑娘,是被护得太好,不谙世事?还是看得太清?”
周福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胤禛也不等他答,自顾自笑了一声,很浅,像方才在花厅那笑一样。
“回府吧。”他说。
世兰站在自己院中的海棠树下,紫菱端了茶来,见她望着墙外方向,便问:“姑娘看什么?”
世兰接过茶,低头看着盏中浮叶,“没什么。”
她心里想的是胤禛离开花厅时的动作。年遐龄送他到二门,他转身说“留步”时,右手虚扶了一下年遐龄的手臂。那一下很轻,轻到年遐龄可能都没察觉,但世兰看见了。
他在试探年遐龄的反应。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被人近身时会有什么本能动作。年遐龄没有躲,也没有僵。胤禛收回手时,嘴角那点笑意,比在花厅时更淡。
世兰喝了口茶,茶已经有些涩了。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此人可用,但不可轻托”。她不知道父亲说这话时,心里是如何想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胤禛今日来,看的不是年遐龄的病,也不是边军的粮。他看的是年家这扇门里的每一个人。
她把茶盏放下,对紫菱说:“把今日的事记下来。不用写多,就记时辰、地点、他说了什么,父亲和哥哥答了什么。”
紫菱问:“姑娘要做什么?”
世兰看着院墙外那片天,暮色刚落,天边还有一线淡青。
“不做什么。”她说,“先记着。将来若有人问起,我们答得出。”
紫菱应了,转身去取纸笔。
世兰独自站在树下,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只站着,听远处更鼓敲了一声。
天渐渐暗了下去。
年府各处陆续掌灯,前厅的灯亮得最早,年遐龄和年羹尧还在书房。后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世兰院中的灯是最后亮的。
紫菱点了灯,见世兰还站在树下,便拿了件薄衫出来给她披上。
“姑娘,夜里凉。”
世兰拉了拉薄衫,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廊下时,她看见灯影里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世兰推门进屋,灯花爆了一下,紫菱拿剪子去剪。世兰坐在桌前,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胤禛问年遐龄腿疾,是开场;问边军折损,是入题;问粮道,是摸底;问军械,是看家底;问换防,是查漏洞。
而她,在花厅的那句“人心无声”,是他今日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世兰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听见窗外的更鼓声。远处巷子里有狗叫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让思绪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