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世兰在年母房中说起西北军饷的事,年母虽斥她“不许再听前头的事”,但到底把话递给了年遐龄。年遐龄当晚把世兰叫进书房,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从何处听来的?”
第二句:“你还听说了什么?”
第三句:“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世兰答了第一句:“哥哥和嫂子说话,我在里间,听见了。”
第二句:“只听见说军饷拨得慢。”
第三句她没答。
年遐龄看了她许久,最后说:“以后不许再听,听见了,也不许再说。”
世兰应了,但年遐龄从那日起,看她的眼神便与从前不同了。
后来的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那日,年羹尧从兵部回来,脸色不大好,年遐龄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门便问:“怎么了?”
年羹尧将帽子搁在案上,坐下喝了口凉茶才开口:“皇上今早在朝上夸了西北边军,说年家父子戍边有功。散了朝,雍亲王递了牌子请见,皇上准了。”
年遐龄手中正捏着棋子,闻言一顿,“雍亲王?”
“是,说是代皇上问安,要来府上看看阿玛。”
年遐龄将棋子放回棋盒,半晌没言语,年羹尧道:“阿玛若不想见,儿子替您回了。”
“回不得。”年遐龄摇头,“皇上准了,那他就是奉旨来的,拒他就是抗旨。”
年羹尧不再说话,年遐龄又问,“你在兵部,跟雍亲王的人打过交道没有?”
“不曾,雍亲王在户部管钱粮,跟兵部来往不多。”
年遐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此事便算定下了。
消息传到后院时,年母正在世兰屋里看她新描的花样子。年母听了,将手里的线团搁下,叮嘱世兰“后日雍亲王来,不要往前头去,在暖阁里跟着见个礼便是。”
世兰应了,年母又对紫菱说:“把你姑娘那件月白窄袖衫找出来,那日别穿太艳。”紫菱应声去了。
年母走后不久,世兰嫂子端着一碟子新剥的莲子进来。嫂子姓瓜尔佳氏,闺名玉琴,是正白旗人,父亲现任甘州副都统,早年跟年遐龄在西北共过事。这门亲事是年遐龄亲自定的,看中的便是瓜尔佳氏在西北军中的根基。
玉琴嫁进年家三年,性子沉稳,素来话不多,对年母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对世兰也客气周到。
“妹妹,方才听母亲说后日有客来?”玉琴将莲子搁在桌上,自己在下首坐了。
世兰点头:“是的,雍亲王要来。”
玉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雍亲王?”。
“是……户部那位?”
“嫂子听说过?”
玉琴低头理了理袖口,才说:“我阿玛从前在西北,跟父亲共事时,提起过京里几位王爷。说雍亲王在户部查账查得严,底下人见了都怕。后来调去兵部,才算松快些。”
世兰没接话,玉琴看了她一眼,又道:“妹妹到时候在暖阁里,可要仔细些,这些王爷,看着和气,心里不知盘算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世兰看了嫂子一眼,见她眉心微蹙,不像是随口客套。玉琴在年家三年,从不多嘴前头的事,今日说这一句,已是难得。
“嫂子放心。”世兰说。
玉琴不再多言,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回头,说:“我那里还有一匹藕荷色的料子,妹妹若不嫌弃,拿去命人裁制新衣,后日穿那个,月白太素,怕压不住。”
世兰道了谢,玉琴便走了。
到了那日,年府上下天色未亮便起身洒扫,廊下灯笼换了新绢,阶前石狮拿软布拭过。年遐龄站在二门处,家常酱色直裰,不曾换官服。年羹尧立在父亲身侧,石青便袍,腰间只系素绦。
世兰在屋里换衣裳,紫菱把那件藕荷色衣服展开,世兰看了一眼便换上了。头上仍旧只一根银簪,耳上无饰。紫菱要给她戴对坠子,她摇头:“不用。”
玉琴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串檀香珠子,说:“妹妹,这个压在袖子里,安神。”世兰接了,谢过嫂子,玉琴又帮她理了理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这样好。”然后自己往正厅后面的暖阁去了——她也要在屏风后陪着年母。
世兰到暖阁时,年母已坐在屏后。玉琴立在一旁,见世兰进来,微微点头,便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世兰在母亲身侧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正厅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年母低声嘱咐:“只管听着,不要出声。”
远处马蹄声四五骑。先入巷的是两名长随,翻身下马,分立门侧。随后一骑青骢,马上人石青色常服,玄色披风,身形清瘦。到了门前,不待长随上前,已先下马,将缰绳递与身后人。
年遐龄要行大礼,胤禛快步上前,双手虚扶:“年大人不必,今日私访,不论君臣。”
年遐龄记得十年前乾清门外远远见过一面,那时胤禛还是贝勒,跟在陛下身后。
“王爷亲临寒舍,老臣惶恐。”年遐龄侧身让路。
胤禛迈过门槛,目光在门廊上停了一下。年府不豪奢,三进院落,前厅梁柱是旧的,阶石有磨损痕迹。他收回目光,随年遐龄往正厅走,一面走一面问:“老大人腿疾可好些了?去年听太医说,是经年边关寒气入骨。”
年遐龄答:“劳王爷记挂,入夏便好些。”
胤禛点头,又问:“西北今年入春迟,边军可有折损?”
年羹尧在后头接话:“回王爷,冻伤者三百余人,已就近安置在甘州营中。”
胤禛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进了正厅,他先请年遐龄上座,自己在客位坐下,长随奉茶,他接盏后随即将茶盏搁在案上,并不饮。
世兰从屏风缝隙望出去,恰好看见胤禛的侧影。他坐得板正,右手搭在扶手上。
年遐龄说话时,他微微侧头去听,眼神落在年遐龄面上,但每隔几下,便会不着痕迹地扫过厅中陈设、窗外廊影、侍立仆从的站位。
世兰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袖口,方才那几眼,他已经把这间正厅看完了。
玉琴在她身侧,递了盏温茶过来,世兰接了,没喝,只捧在手里。世兰注意到嫂子今日坐得比平日更直。
外间寒暄不过半盏茶工夫。胤禛问过年遐龄起居,又问年羹尧几句边事。年羹尧答得直接,说粮道上月被雨水冲断两处,已抢修,但车马折损了三成。胤禛听了,问:“走的是哪条道?”
“旧驿道,从凉州往甘州。”
“为何不走新道?”
年羹尧略顿:“新道虽近,但沿途堡寨未修完,补给点不够。旧道虽绕,沿途七处粮台都是现成的。”
胤禛没有再问,只将茶盏端起来,揭开盖碗,又放下。世兰看得清楚,他揭开盖碗时,目光并不在茶上,而是在年羹尧说话时的手势上。年羹尧说到“粮台”二字,右手不自觉地比了个“七”,随即收回。
“粮道的事,回头递个折子。”胤禛语气温和,“军械呢?去年工部拨的那批乌铳,到了没有?”
年羹尧答:“到了七成,余下三成说是铁料不足,要等秋后。”
“哪家铁厂?”
“汉阳、湘潭两处,各分一半。”
胤禛点头,不再追问,年遐龄此时开口,“王爷关心边军,是边军之福。只是老臣斗胆问一句,王爷今日来,可是奉旨?”
厅中静了一息。
世兰听见这一句,心里一紧。她隔着屏风去看胤禛,胤禛面色不变,手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下,才道:“皇上让我来看看老大人。前朝旧臣,为国戍边二十年,该有个人来问一声。”
年遐龄起身要谢恩,胤禛抬手止住:“坐,不必拘礼,今日只叙家常。”
世兰在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听出来了,奉旨是真的,但“看看老大人”之外,他还要看别的。他方才问粮道、问军械、问铁厂,问的全是边军命脉。他不问兵权,因为问兵权太显;他问粮道和军械,答的人自己就会把兵权的底子露出来。
年羹尧答得太实在了。
世兰听的有些着急,只见她将袖中帕子角捏住,慢慢绕在指上。玉琴在一旁看见她这个小动作,伸手轻轻覆了一下她的手背。世兰抬头,嫂子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急。
外间又说起西北换防,胤禛问:“今年换防,是照旧例三年一换,还是提前?”
年羹尧答:“照旧例。但甘州营有五百人已驻四年,今年该换。”
“为何延了?”
“去年秋天马匹不够,换防队伍走到半路折回,耽误了。”
胤禛“哦”了一声,延了一年换防,不是大事,但若细究,便是边军调度不灵的凭证。
年遐龄此时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世兰注意到父亲饮茶时,左手在盏底托了一下,那是他惯常的暗示,意思是“够了”。
年羹尧看见这个动作,果然收了话头。
胤禛应该也看见了,他微微一笑,紧接着将茶盏端起来,这回真饮了一口。
“老大人这茶好。”他说。
年遐龄答:“山间野茶,不值当什么。”
“野茶才见真味。”胤禛放下茶盏,起身,“今日多有打扰了。”
年遐龄与年羹尧起身相送,世兰在屏后也站起来,退到暖阁门边。玉琴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妹妹,回后院去。”
世兰摇头:“我从后面绕过去。”
玉琴拉住她袖子:“妹妹——”
“嫂子放心。”世兰拍了拍她的手,拉了拉紫菱,从暖阁后门出去了。
世兰沿游廊往花厅去。,游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向花厅侧面的小院。她推门进去,花厅的侧窗半开着,窗外是一丛海棠。她站在窗后,正好能看见花厅里的情形。
胤禛从书房方向走来,身后只跟着一名长随。年遐龄和年羹尧走在前面引路。经过花厅时,胤禛忽然停住脚步,看向窗外那丛海棠。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和几枝海棠。胤禛的目光先落在花上,然后移过来,落在窗后的世兰面上。
他微微颔首,世兰行了个半礼,垂眸。
“这是?”胤禛侧头问年遐龄。
年遐龄答:“小女世兰。”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世兰身上,他问:“边城风雪可怕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