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没有了。”
武媚低头整理食盒。李治等她再问,她却把酥饼重新排好,一块一块放回纸托。
“你若失败,”他问,“会怎样?”
“我没有争储位。”
“你知道了我的事。四哥若立,不会放过知道这些的人。”
“那就出宫。”
“你说过家里的宅子未必还在。”
“总能找到地方。”
“去终南山?”
“那里已经有殿下和一只瘸鹿,我不去。”
过了一会儿,李治又道:“三月那盘棋,我还没赢回来。”
“输了便输了,殿下不是赖账的人。”
“我没有要回那支箭。”
他看着她,声音放轻:“我是说,还能再下一局。”
武媚没有立即答。她替那支白羽断箭理好缠线,才道:“青羽箭我收着。哪日殿下得空,自己来赢。”
李治点头,点得很慢。
校场、柳桥、那幅题了六个字的画,并没有过去多久。他此刻想起,却连一场不必等消息的午后都要另约日子。
武媚把甜的那块酥饼放到他手边。
“这一局不赌别的。”她说。
“那赌什么?”
“胡麻饼。殿下输了,仍要自己去买。”
他终于笑了一下:“好。”
雨下得更密,门缝里吹进一层水。武媚挪动破盆,李治帮她抬另一边。两个人同时弯腰,额头碰了一下。武媚立刻松手,盆底砸在李治脚背上。
他捂住脚,没有出声。
“疼吗?”
“不疼。”
武媚用簪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又低头看右边。”
“我看脚。”
“脚在下面。”
李治抬头,发现她正忍着笑。他也笑了,笑完又怕门外听见,抬手捂住嘴。两个人蹲在破盆旁,肩膀挨着,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武媚把簪子递给他:“线松了。”
李治解开簪尾的细线,重新缠了两圈。他手指不灵,打出的结歪在一边。
“还是难看。”武媚说。
“你每次都嫌。”
“每次都是殿下弄坏的。”
李治咬住线头,把结收紧:“以后赔你一支新的。”
“金的?”
“你要金的?”
“不要。”
“那你问什么?”
武媚接回木簪:“看殿下舍不舍得。”
李治坐回木箱,认真想了一会儿:“若我明日还是晋王,能赔一支银的。若做了太子,反而不能随便送。”
“所以我盼你还是晋王。”
他说不出话。武媚将簪子插好,嘴角仍留着一点笑。
李治抿住嘴,过了一会儿还是笑了。武媚也低头,拿簪子拨食盒里的纸屑。
门外经过一队巡夜军士。两个人同时停住,等脚步过去。李治问:“你怕吗?”
“怕。”
“你每次说怕,脸上都没有。”
“殿下每次脸上有,也未必全是真的。”
李治把断箭放回盒中:“二娘。”
两个字出口,屋里忽然安静。雨水落进破盆,水已经积到一半。武媚手里的木簪从纸托上滑下来。
“你叫谁?”她问。
李治低头合木盒:“叫错了。”
“宫里还有第二个姓武的二娘?”
“嗯……我不知道。”
“殿下记得每位兄长离宫的日子,却不知道宫里有几个武二娘。”
李治把木盒抱到怀里,起身去门边看雨:“有人来了。”
武媚没有追问。她捡起木簪,插回发间。簪子缠过线,插得不顺,她试了两次才稳住。
来的是长孙无忌府中的家人。他提灯跑到值房外,先向李治行礼:“陛下已经定议。废太子免死,徙居别处。魏王幽于北苑,随后出京。两位殿下都保住了。”
李治扶着门框,没有立刻说话。
家人又道:“长孙公请殿下回去。中书正在草立储诏,丙戌行册礼。”
“父皇睡了吗?”
“还在看诏稿。”
李治点头,让他先走。他关上门,回到了木箱旁坐下。食盒就在手边,他却没有再吃。
武媚说:“消息等到了。”
“嗯。”
“你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
两个人听着雨。李治把断箭从木盒里取出来,放在膝上转了一圈。白羽扫过他的袖口,掉下一点细毛。
武媚伸手去接,细毛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木箱上。她没有捡。
宫门落锁的鼓声响起时,李治才站起来。他把青色斗篷留在武媚肩上,自己先走进雨里。
武媚追到门口:“九郎。”
李治回头。
她原本要把斗篷还给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点心忘了。”
“留给你。”
“都是酸的。”
李治隔着雨笑了一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