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太宗召六品以上官员入太极殿,问诸子中谁可继承。殿外的呼声传到西阁,所有人都说晋王仁孝,宜为储君。
李治没有入殿。他在晋王院等诏,从清晨等到日落。内侍替他换了三次衣裳,第一次说颜色太浅,第二次说腰带不合礼制,第三次才换成册立前应穿的绛纱袍。
衣服换好了,正式诏命仍没有来。
太宗先下令幽禁李泰。李泰带百余骑到永安门,随从被门司全部拦下,他一人由肃章门入宫。李治听到消息后,派人去问李承乾的处置。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
天黑后又开始下雨。李治在屋里走了十几圈,把案上的《孝经》翻开又合上。内侍劝他吃饭,他只喝了两口汤。
“右领军府还没有消息?”
“没有。”
“北苑呢?”
“魏王已经入内,外面的人都被遣走。”
“父皇见他了吗?”
“小人打听不到。”
李治坐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求见太宗的手书。写完又揉掉,重新写给长孙无忌。第二封也没有送出去。他怕这时候问得太急,会让人以为他等着兄长去死;问得太慢,太宗的命令可能已经落下。
雨水从窗缝吹进来,打湿了案角。李治把两团废纸移开,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武媚提着食盒,肩上搭着他的青色斗篷。守门内侍不敢放她进来,她便站在檐下等。雨从檐角落下,在她鞋边积了一小片水。
李治让人开门。
“谁叫你来的?”
“尚食局让我送夜点。”
“晋王院有自己的膳房。”
“所以他们只让我送到门口。”
武媚把食盒递给了内侍,又把斗篷放在上面。李治走过去打开盒盖,里面有八块酸梅酥饼。
“你故意的。”
“贺殿下得偿所愿。”
李治合上盖子:“诏书还没有发。”
“那就等发了再吃。”
武媚转身要走。李治叫住她:“木簪呢?”
她从袖中取出来。裂缝已经用细线缠好,簪尾的羽纹被遮住一半。
“还能用吗?”
“勉强。”
“我再拿去修。”
“殿下离我的簪子远些。”
李治伸出了的手收回来。屋里的内侍都低着头,耳朵却竖着。他让他们去廊外候着,只留门敞开。
“陪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去哪里?”
“等消息。”
两人沿宫墙走到春明门旁的旧值房。这里离北苑与右领军府传信的岔路最近。值房门锁着,李治从窗下摸出一把钥匙。武媚看着他开门:“殿下到底藏了多少钥匙?”
“只有这一把。”
“上一次也是碰巧躲进来?”
李治推门的手停住:“先进去。”
屋里还摆着接雨的破盆。炭早已用完,木箱也少了一只。两人坐在剩下的木箱两端,中间放着食盒。门留了一条缝,可以看见外面的宫道。
李治拿起一块酥饼,掰开后发现里面没有梅肉,只有一点枣泥。
“这个不酸。”
“拿错了。”
他吃了一口:“其余的呢?”
“有酸的。”
“你做了记号?”
“嗯,没有。”
李治把食盒转了半圈,挑了一块形状最整齐的递给了她。武媚咬开,梅汁立刻沾到嘴角。她闭紧嘴,酸得眼睛发红。
李治把斗篷拉到脸前,肩膀动了两下。
“笑出来。”武媚说。
“没有。”
“我看见了。”
“我只是冷。”
武媚把咬过的半块递给他:“那你吃。”
李治接过,在她咬过的另一边掰下一点。武媚盯着他的手:“殿下还挺讲究。”
他耳根发热,把整块塞进了嘴里。酸味逼得他咳了一声,仍勉强咽下。武媚这次没有笑,只把水囊递过去。
“你为何来?”李治问。
“送点心。”
“我问真的。”
武媚从斗篷内侧取出一个细长木盒。李治认出那是自己装断箭的盒子,立刻摸向腰间。钥匙还在,木盒却已经到了她手里。
“你从哪里拿的?”
“御马坊。阿满送鹿出宫时,从草篮里发现。”
她打开盒子。半截断箭已经接好,接缝缠着白线。那根保存半年的白羽重新插在箭尾,缺口仍在。
李治把箭取出来:“谁修的?”
“我。”
“你会修箭?”
“不会,所以它不能用。”
“那修来做什么?”
武媚用手指拨正白羽:“失物要物归原主。”
李治看了一会儿,把箭平放在膝上:“若明日没有诏书呢?”
“那还是晋王的箭。”
“若父皇改立四哥?”
“你便去终南山。”
“四哥不会让我去。”
“你怕他杀你?”
“怕。”
“那你今日为何还问他的死活?”
李治握住箭杆。接缝处并不牢,稍一用力便会再断。他放松手指:“我不问,父皇会以为我盼着他死。”
“只为这个?”
“还有大哥。父皇已经失去一个太子,不能再杀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