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清晨,承天门楼前铺开仪仗。李治四更便起身,先沐浴,更换太子服。尚衣局的人围着他系绶带,腰间的结解了三次。最后一次,李治低头接过带子,自己重新系好。
长孙无忌在殿外等他。看见他出来,先检查冠带,再问昨夜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吃过东西吗?”
“吃过。”
随侍内侍在后面低头。李治只喝了一碗水。长孙无忌没有拆穿,让人端来一碟蒸饼,看着他吃完两块。
“今日百官都在。”长孙无忌说,“陛下问话,殿下照实回答。有人称贺,只需还礼。”
“四哥在哪里?”
“北苑。”
“大哥呢?”
“右领军府。”
“诏命已经送去?”
“免死的手诏昨夜便到了。”
李治咽下最后一口蒸饼,把衣襟上的碎屑拂净:“我想看一眼。”
长孙无忌从袖中取出两份副本。李治逐字读过,确认上面没有追赐自尽、病中处置之类的留口,才把纸交回。
“舅父早就带在身上?”
“知道你会问。”
“若没有呢?”
“册礼也要继续。”
李治抬头。长孙无忌替他理正肩上的绶带:“储位关系天下,殿下以后会遇到许多不能等齐的事。”
“今日可以等。”
“陛下已经等了十几年。”
钟声响起,宫门依次打开了。李治走过长廊,脚下的砖还带着昨夜雨水。百官在门楼下列班,所有人同时转向他。他记起房玄龄的话,从此每走一步都有人看着。
他走得很慢,步幅与教礼内侍昨日量过的一样。
太宗登承天门楼,宣布立晋王治为皇太子。诏书念到“仁孝夙著”时,李治俯身受命。风吹动诏纸,中书舍人用两只手才按稳。
群臣伏地称贺。声音从门楼下传开,外面的百姓也跟着跪下。李治额头触地,掌心贴着冰凉的砖面。昨日握刀留下的红痕还没有消。
礼官叫他起身。他第一次没有听见。长孙无忌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他才站起来。
太宗把他叫到身边,当众问:“你做了太子,先想做什么?”
李治看向楼下。百官还在等,最前面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和褚遂良。李泰平日的位置空了,李承乾的太子班位已经撤掉。
“儿臣想请父皇用膳。”
太宗皱眉:“朕问政事。”
“父皇昨日也没有吃。”
楼上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停住了。太宗看着他,最后叫人传膳,又问第二件事。
李治说:“请准儿臣去看两位兄长。”
“今日不准。”
“那便等父皇准许。”
太宗转向群臣:“这就是你们选的太子,只会问吃饭和兄长。”
长孙无忌俯身道:“太子仁孝,天下之福。”
李治低着头,没有接话。
大赦诏随即颁下,长安城内外酺三日。承天门外开始奏乐,宫人将贺礼一批批送往新的东宫。到午后,晋王院的门额已经拆下,工匠抬着“东宫”二字进来比量。
李治看了一会儿:“先别挂。”
“殿下,礼部催得急。”
“今日还住晋王院。”
“册命已经下了。”
李治伸手摸过旧门额留下的钉孔:“明日再换。”
他换下礼服,只带一名内侍去了春明门旁的废值房。门上的锁已经换过,藏在窗下的钥匙打不开。内侍要去找人,李治说不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门从里面开了。
武媚穿着普通宫衣,手里拿着那把旧钥匙。李治看了看新锁:“你换的?”
“掌事说这里漏雨,要封起来。”
“那你怎么进来的?”
“先换锁,再留钥匙。”
李治让内侍在廊外等,自己进屋。破盆已经收走,地面扫得干净。唯一的木箱摆在窗下,上面放着酸梅点心和断箭。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点心是我自己吃的。”
“箭呢?”
“放错了。”
李治走过去,拿起断箭。白羽已经干透,被雨打散的部分仍向外翘着。他用手理了两下,没有理顺。
武媚说:“殿下今日走得很好。”
“你看见了?”
“尚宫局的人都在楼下。”
“我没有看见你。”
“你一直看百官。”
“我找过。”
武媚拿起了一块点心,低头掰开。李治站在她面前,等她说话。她掰到一半,酥皮碎在手心。
“你究竟看见了多少?”李治问。
“秋猎的绳,少府监的账,东宫的木牌,两仪殿外的刀。”
“还有呢?”
“殿下吃不了酸。”
李治耳根发红:“这个可以忘掉。”
“忘不掉。”
“其余的会告诉别人吗?”
武媚把碎酥皮放到窗台上:“够我活命的那些,我都记得。”
“你可以用来威胁我。”
“太子殿下有什么能给我?”
李治被问住。他低头摸了摸腰间,今日没有佩带可解下的物件,袖中也没有值钱的东西。找了片刻,只摸出了一张被汗浸软的纸。
那是李承乾与李泰免死手诏的抄本。他立刻塞回去。
“我以后会有。”他说。